读书︱看世界上最懂女人的作家写历史

原标题:麦家:这是世上最凄婉动人的一封信 | 写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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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不是一个专业,文学就是人生,我们在文学里相聚的意义,是可以让我们的人生变得更从容,更宽广。

在孟京辉眼里,斯蒂芬·茨威格是世界上最懂女人的作家,《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道尽一个女人不为人知的爱情,“我爱你却与你无关”的致死决绝。这部短篇在中国的知名度,因为孟京辉改编的独角话剧和徐静蕾改编的电影而进一步被推波助澜。但由此也让我曾一度对这位伟大的作家产生误解,他也许是琼瑶阿姨的2.0升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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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错了。

茨威格和《陌生女人的来信》

斯蒂芬·茨威格在写作上风格多变,各种文学体裁都可以信手拈来。他写过诗、小说、戏剧、文论、传记,还从事过文学翻译。对人物心理的刻画是他的拿手好戏,写女人除《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外,还有《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写男人则有《象棋的故事》等。茨威格写小说,可以让虚构人物流传后世;茨威格也写历史,可以让往日的一切在今人面前栩栩呈现。《昨日的历史》和《人类群星闪耀时》俨然已是经典。

文 |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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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看过所有译成中文的茨威格的作品,但怪得很,提到他,我脑海里最先浮出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作为一名作家,茨威格的历史写作,其角度更加人性化,而不是如历史学家般冷静和疏离。《昨日的历史》就是作家的亲身经历,一战前那个美好的世界被战争的残酷打破,往日平静的生活被扰乱。面对突如其来面目全非的世界,作家最好的应对就是用手中的笔,把这一切记录下来,留下对往昔的怀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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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群星闪耀时》是斯蒂芬·茨威格历史特写的汇集。目前出版的中文版有十二篇和十四篇两种。三联书店出版的是十四篇增订版。

一张单人铁床,一个瘦女人侧着身子,下巴搁在同样瘦的男人的肩头;男人鼻下留一撮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头枕着白色蓬松的棉花枕头,眼闭紧,嘴巴微张,是睡得香美的样子;女人也是睡得死沉的样子,或许在做梦。

因为是历史片段,对于我这种有轻微强迫症的人来说,如果能按时间顺序排列是最好不过了。但我们无法推测茨威格先生写作当时的心理动机,且这些历史特写的写作持续了好多年。根据译者舒昌善的介绍,最早的一篇《滑铁卢的一分钟》写于一九一二年,最晚的《西塞罗》和《威尔逊的梦想与失败》完成于一九四0年,而且出版过篇目不同的多个版本,最早结集出版时只有五篇。它们从来不按照写作时间或者故事发生的时间顺序来编排。

两人手牵着,穿着衣裳,感觉是在外奔波忙碌一天,回到家,累得不行,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了,直接上床睡了,并一下睡过去,天黑地黑的,酣得很。

茨威格是成功的作家,所以,他的历史特写很有故事性,将其当做小说也毫不违和。在《攻占拜占庭》和《滑铁卢的一分钟》中,作为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件,作者却可以抛开一切枝节,关注于具有历史决定性的那个关键的人或事,节奏掌握恰到好处。拜占庭的陷落只是因为一个忘了关掉的小门,而滑铁卢之役则因为那个过于听话的将军。历史的细节经过茨威格的笔尖,引人入胜又不胜唏嘘。

这是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二日,地点是巴西里约热内卢近郊的佩特罗波利斯小镇,男人就是茨威格;女人叫伊丽莎白·绿蒂,是他第二任妻子,时年三十三岁,花样年华。我要伤心地告诉你,他们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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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更伤心的是,他们不是被人杀的,而是自杀,靠的是不知名的毒药。总之,他们是服毒自杀的。

世界对人类来说始终是充满魔力和诱惑的。美国历史上多少冒险家消失在广袤的西部探险过程中。淘金热发生在《黄金国的发现》之后,但那个真正发现黄金的人,却最终破产。地理发现或探险,往往第一人会被后世铭记,却不一定在当时有多大的名声或利益。《到不朽的事业中寻求庇护》中,拥有人类第一双同时看到大西洋和太平洋的眼睛的巴尔沃亚被送上断头台。但第二个到达南极点的斯科特也没能活着回到自己的家。茨威格对他们都怀了深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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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威格能够熟练驾驭多种文体,在写历史特写时,他也不会错过使用它们的机会。写《英雄的瞬间》时,作者使用了诗歌的形式,《逃向苍天》则是一部戏剧。也许,在茨威格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这两位俄国文学巨擘,一般的叙述不足以表达对他们人生的某个瞬间的纪念和敬意。在历史真实的基础上,诗歌和戏剧是一个作家更多的选择。

说到自杀,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谈作家的自杀,列出一串长长的耳熟能详的名单,吓死人!

在历史的瞬间,茨威格貌似可以发现历史真相,参透人生百态。但却依然走不出历史的漩涡,看不到未来的光明。他可以从地理上逃离二战的硝烟,却逃不出自己内心的战乱。自杀成为其最终的归宿。

莫泊桑、杰克·伦敦、海明威、叶赛宁、弗吉尼亚·伍尔芙、茨维塔耶娃、马雅可夫斯基、法捷耶夫、芥川龙之介、太宰治、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更熟悉的尊姓大名:王国维、杨朔、徐迟、海子、顾城、老舍、傅雷、三毛,当然还有屈原,等等吧。

这些是我记得的,如果去查资料,从古及今,国内国外,这名单可以翻几番。虽无考证过,但我几乎可以大胆认定,作家是自杀率最高的职业,不是“之一”,就是第一。为什么作家跟自杀的距离这么近?这说来话长,今天不说,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我那篇文章:《不该死的作家》。

话说回来,茨威格是犹太人,这也是他自杀的原因之一。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希特勒滥杀犹太人的时代背景下,作为奥地利的一个出身优渥、养尊处优、感情细腻、尊严感极强的犹太人,离死亡比任何人都近。

同时作为犹太人,茨威格也不失本族人早慧、聪颖、勤奋的基因,中学时代便开始发表诗歌,且出手不凡;二十岁,还在读大学便出版第一本诗集。他先后在维也纳大学和柏林大学攻读文学和哲学,并获哲学博士学位。

哲学是父亲,美学是母亲,它们生下的儿女叫文学;用现在的话,他出身科班,文学功底和修养是十足的。

茨威格一生创作了大量文学作品,且体裁多样,诗歌、戏剧、小说、散文、游记、传记及自传,样样涉足,遍地开花。散文和游记且不说吧,一个作家在漫长的写作生涯里总会留下这些笔墨,像一个画家总会有些素描、速写一样。这是点心,是路边野花,是顺手摘一朵的意思。

分析一个作家,这只能作为旁证,当不了家的,除非专业的游记散文作家。茨威格当然不是这样的作家。

我们来分析他创作走过的路,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从诗歌出道,然后戏剧,然后小说,然后传记,虽然中间有些交叉、穿插,但总体是这么一个进程:从诗歌出发,途经戏剧、小说、传记,止于自传。

这个进程说明什么?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其实也是恰当的——诗歌是天上的东西,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没有情节,没有人物,有的是一种心情、一种意境,是空灵的;戏剧有情节,有人物,但没有小说的现实感,锅碗瓢盆,山川河流,街头巷尾,活色生香,总之是少了小说的烟火气、红尘味;传记就是史实,匍匐在真实的物是人非上,一是一,二是二,容不得虚构——自传更是如此,是对着镜子照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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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是小说飞翔的翅膀,到了传记,尤其是自传,翅膀被彻底折断、拆掉,只能按图索骥,照葫芦画瓢。

深思细想一下,不难发现,从诗歌到戏剧、小说、传记、自传,这个进程,其实是一个不断从远到近、从虚至实的过程。

再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诗歌是苍鹰,翱翔在天际的老鹰,独孤孤一只,孑然一身,有影无形,无声无息;戏剧是大雁,成群结队,有阵形,有声音——雁过留声嘛,甚至有羽毛飘落,近在眼前,又远在天上,可望而不可即;而小说就是麻雀了,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偷食拉屎,活灵活现,直接切入我们的生活。

那么传记就是传记,比不了的,它就是自己,就是跟我们一样的人——一样又不一样,他们是非凡的、独特的,青史有名,后世不忘,镶在画框里,或竖在城市广场上。

茨威格一生写下大量传记文学,一部分是文学家传记,如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尼采、卡萨诺瓦、司汤达、列夫·托尔斯泰等,都在他笔下复活;

另一部分是历史人物传记,如伊拉斯、卡斯特里(两人均为欧洲人文主义先驱)、玛丽·斯图亚特(苏格兰女王)、玛丽·安托内特(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等,都被他倾情泼墨,悉心勾勒,再造一个“同一个”,也是“另一个”。

从高高在上、空灵务虚的诗歌,到戏剧,到小说,到真实得不容虚构的传记文学,这一路走来,其实是一路的“入世”。

然而作为一个犹太人,他生活的时代在一路冷落他、歧视他、抛弃他,以至整个欧洲没有他立锥之地,没有读者,没有尊严,如一只丧家犬,只能沦落异域,漂泊他乡。

他要“入世”,但世界不要他,他的心路和身世完全背道而驰。这便是撕裂,是挣扎,最后挣扎不下去,撕开,断绝,以自杀结束,几乎是一道加法题:像一根绳子,在加法的拉力下,终归是要绷断的。

假设一下,如果他创作的历程是反过来的,掉个头,转个向:从实出发,向虚而去,即始于传记,止于诗歌(超现实的语言、声音、阳光、天空、街角),我想他大概是不会自绝人寰的。

或许他会当隐士,大隐于市,小隐于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遥自在;或许会遁入空门,卸掉自重,一心向灵,好吃不如茶泡饭,好活莫过晨钟暮鼓。人生在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团乱麻,两头乌黑。

人年轻时虚无不得,因为年轻本身是空的,要装东西进去:感情,朋友,敌人,知识,趣味,钱财,荣誉,地位,都要一手一脚去盘。老了,日落西山,大漠孤烟直,不妨得过且过,一切随他去吧,较不得真。

真实是有重量的,金属老了也会疲劳的,英勇地死,是因为过度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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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茨威格能在文学界立世,靠的还是小说,而且主要是中短篇小说。给我印象深的也是中短篇小说,如《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月光胡同》《灼人的秘密》《陌生女人的来信》《看不见的收藏》《象棋的故事》等。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刚开始学写小说时,这些大作是我照虎画猫——不是照猫画虎——的范文。如今,不少作家把茨威格原有的文学影响挤到一边(有人说他是二流作家),我一直默默珍爱着他,把足够的敬意留给他。

有时候我想,我这样待他是不是有点过于感情用事?但这次重读,我确信茨威格是值得尊敬的,也许他的文学趣味有些老化,但他的文学才能绝对不容置疑。

我可以不谦虚,现在我对文学的欣赏力肯定比三十年前高得多,就感受力来讲又笃定麻木得多。我一度担心重读会破坏我对他的好感,但他依然把过去还给我,依然让我在痴痴迷迷中生出一波波的震惊和敬佩。

茨威格的小说有种少见的令人窒息的文学密度和强度,随便读一篇都使我强烈地感到作家内心极其的丰富、敏感、脆弱、善良,而这些是一个作家最重要的。作家是靠内心生活的人,内心寡淡的人当作家属于先天不足。

茨威格的内心也许不宽大、不刚强,但深到底、细到底、软到底。再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比喻总是蹩脚的——有的小说像西瓜、苹果、香蕉,可以一口口吃,他的小说是石榴,得一粒粒剥着吃,一口咬就糟蹋了。

现在我认为,茨威格被我们淡忘、疏远,不是他的小说也不是我们的文学能力出了问题,而是我们的耐心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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