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怀岸:你为什么结婚 |锐小说

原标题:于怀岸:你为什么结婚 |锐小说

原标题:于怀岸:你为什么结婚(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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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怀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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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湘西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曾做过农民、打工仔、流浪汉、报社记者、文学刊物编辑等,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小说创作,曾在《花城》《江南》《山花》《上海文学》等刊发表小说二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巫师简史》《青年结》《合木》,中短篇小说集《一粒子弹有多重》《远祭》《想去南方》《火车,火车》等。现供职于湖南湘西。

转眼间,余朋宴的儿子已经一岁多了。

你为什么结婚

生完孩子之后,余朋宴和周广斌已有正常的性生活。说是正常,只是次数正常,一周大约两三次左右。周广斌再没提过离婚,每次做爱,也不再问她内裤了,他只是埋头苦干,但质量却不高,每次余朋宴刚刚有点感觉,他就一泄如注。还有,每次做爱,周广斌从来不跟她接吻,有时余朋宴情不自禁,想去吻他,他的嘴巴也闭得死死的,不肯张开。

文 / 于怀岸

如此几次,余朋宴也就兴味索然了。每次一完事,周广斌就倒头呼呼大睡,余朋宴却久久无法入眠,无论是做爱还是接吻那种让人心悸的感觉,她只能回忆跟前男友时的情景,但回忆就像谢幕后的舞台,虽有模糊的光晕和幻影,但既遥远又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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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余朋宴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儿子小正身上。儿子是她取的名,叫做周要正,要是他的辈分上的字。这名字的意思是要他以后做个正派的男人。她和周广斌都叫他小正。小正长得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圆脸,大眼睛,高鼻梁,一看就是个帅哥胚子,人见人爱。八个月隔奶后,白天外婆带,晚上跟妈妈睡。余朋宴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母亲那里接儿子,陪儿子玩,教他说话,跟他做游戏。有时在母亲家吃了饭,再带儿子回家睡觉。周广斌下班后回来,要是余朋宴还没回来,他会把饭菜做好,等到七点钟,他们母子还没回家,他就吃饭了。孩子回来后,他也逗孩子玩,陪孩子拼积木和拆散、组装各种各样的玩具。第二天早上,一般也是他抱孩子送去岳母家。虽然周广斌跟余朋宴很少交流,但平心而论,对于孩子来说,他还真算是个好爸爸。这一点让余朋宴感到欣慰。还有一点,也让余朋宴心里踏实,那就是周广斌比她更要面子,只要有人来家里,或者外面碰到熟人或朋友,他都装得对余朋宴体贴入微,让外人看不出一点他们实质上关系并不好甚至很坏的本质来。就是在家里,他们吵架,他也不会大喊大叫,更不会摔东西砸家具。余朋宴一家住二楼,一楼叔叔家的房子租给别人住,那家人是做夜市的,晚上做生意白天要睡觉,二楼动静一大,就会有人上来拍门抗议。

擦脸、补水、换衣,余朋宴只是简单妆扮了一下,没有描眉、打粉、涂脂、扑香水,甚至连唇膏也没涂,就出门了。下到三楼时,她看了一眼楼道口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一大片黑云低悬在一两百米外的酉苑大厦六楼顶上,但只有那一朵孤云,旁边再没有其它的云层。天空灰得有些发白。余朋宴不能确定是否会下雨,犹豫了几秒钟,决定不返身回屋拿伞。这几天一直阴沉沉的,一直没有下雨。时令已到仲春,下不下雨都有可能,老天爷已经憋了好几天,说不准就会漏水,来一场痛痛快快的透雨。余朋宴不去拿伞的原因跟她没有精心梳妆打扮一样,她不想让人看出她很在意此次赴宴,她想表现得随意和无所谓一点。出门前,余朋宴就在想,我去赴宴算什么呢?是相亲?还是结识一个普通的朋友?她有些拿不准。余朋宴自认为是一个内秀的女孩,做事的一惯风格是能低调就尽量低调,能不出风头就别出风头。此次赴宴,她更不想张扬。其实带不带把伞,根本没必要上升到与精心打扮相提并论的高度,这点余朋宴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种自我心理暗示而已,或者也可以说,她是在刻意强迫自己对这次赴宴的淡漠吧。

日子就这么过着,冷也罢,热也罢,反正大多数的夫妇都是这么过的。余朋宴心想,只要能维系得下去,那就这样过吧。余朋宴有一个闺蜜,叫谢晓月,当初跟男朋友爱得要死要活,家人反对,只差一点两人就私奔去深圳了,后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现在又怎么样呢?现在闹得跟仇人似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民政窗口都去过好几次了。前几天她碰到谢晓月,谢晓月脸上贴着膏药,手上青一块紫一块,她给余朋宴说,她已上法院起诉了,这个月一定会离下来。还有,就说崔曼莉吧,老公是市委副秘书长,年纪轻轻就做了副处级,前途无量,但有一次,她听崔曼莉抱怨,说老公忙死了,这几月来,每天不是开会、应酬,就是加班、出差,一星期没回一次家是正常,一月没回家也不在少数,回家来不是醉醺醺的,就是像鬼子进村似的静悄悄的,夫妻要干的那种事一月都没得一两次。余朋宴没有想到,在外人看来,幸福无比的崔曼莉也有一肚子苦水,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倒是一点不假。

说是赴宴,可能过于正式了一些,其实就是一个饭局而已。请余朋宴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周广斌。余朋宴除了知道他在市政府政策研究室工作之外,其余一无所知,包括他的相貌。也就是说,余朋宴到现在为止,还不认识周广斌。但周广斌请她吃饭的目的,余朋宴是心知肚明的,那就是他想追她。在这几天的电话和短信联系里,他已经很明确地表达过这个意思了。余朋宴是个二十七岁的老姑娘,又不是独身主义者,理应谈婚论嫁了,有人追求很正常,而且她向来也不反感别人追求她。现在这时代,哪怕就是已婚的女人,若有男人追求,也会自认为是一种荣耀,是自身魅力的证明吧?以前,余朋宴有男朋友时,碰上有人追她,只要对方的手段不流氓,话语不下流的话,她也从来不义正辞严地拒绝,她的态度是既不鼓励,也不厌烦。现在对周广斌,她也是这种态度。这也就是周广斌说请她吃饭,她爽快地去赴宴的原因。至于谈不谈得成恋爱,余朋宴根本就没做多想,这要凭感觉,更要看缘分。

也就是那次余朋宴中午在步行街碰到崔曼莉,两人一起一家家逛完服装店后,崔曼莉非要请她一起喝茶闲聊的下午,两人坐在安静的茶馆卡座里,望着大玻璃外缓缓流动的绿豆色的酉水河水,崔曼莉倾诉完自己一肚子苦水后,突然有些神秘地问余朋宴:“看起来你们两口子蛮亲热的嘛,不过,不过男人嘛……你还是要管紧点哟……”

到了大街上,并没有雨落下来,天空依然灰白着,酉苑大厦上面的那朵黑云飘移到金茂大厦上面去了。余朋宴看了一下腕表,才十一点四十分,决定不打车,步行去。吃饭的地点就定在金茂大厦旁边的酉北大厦二楼“好又来”酒楼,离她现在的位置最多三四百米,走过去只要五六分钟时间。饭局定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余朋宴不想提前到,而是想推后十分钟,十二点正时到达。

余朋宴笑笑,问她:“有什么情况?”

余朋宴从来就不是个不守时之人,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她跟周广斌不认识,提前到,若是周广斌喊的作陪的人又还没来的话,两个人呆在一个包厢里有点尴尬不说,还很容易造成后来的人的误解。本来,作陪的人周广斌是让她喊她的朋友的,可今天不凑巧,余朋宴叫的两个闺蜜,一个在省城开会,一个去乡下有事,她又坚定地否决了周广斌就请她一个人吃饭的提议。周广斌说那就他叫两个朋友来作陪吧。这两人,周广斌没说名字,余朋宴也不知道她认不认识。

崔曼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余朋宴又催问了她一次,她才吞吞吞吐吐地说:“也没什么,只是,只是这一向我见小周每天都有好几个电话,手机一响,他就出去到楼梯口去说电话,有时十多分钟半小时才回办公室。”

余朋宴在大街上边走边逛。她没有沿着宽阔的护佑街直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商业步行街。这是酉北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两旁全是高档服饰店,每个店都有一个大玻璃橱窗,挂满了琳琅满目的新潮服装。平素,余朋宴路过这里,就是不想买衣服,看到喜欢的款式,她也会钻进店子里瞧瞧、摸摸,有时甚至还要试一试。今天她却一点心情也没有,这样走纯粹是为了绕一截路,打发多余的时间。此时,余朋宴的心里还在疑疑惑惑的,一半是对自己的疑惑,一半是对周广斌的疑惑。余朋宴到现在还有点想不明白,她怎么就爽快地答应了周广斌请吃呢?她可真是不认识周广斌呀!虽然电话里周广斌一再强调她在他们办公室坐了十多分钟,他还给她续过一次水,但余朋宴确实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余朋宴傻呼呼地问:“这能说明什么呢?”

只是,周广斌说的确有其事,三天前,余朋宴所在单位文物局有一个博物馆搬迁的项目报告急需送到市政府办,送材料这种事情本来不属于余朋宴跑腿,但那天办公室主任和办事员小李都陪局长到州城开会去了,副局长就抓了余朋宴的差,让她去。市政大楼在酉北新区,距文物局所在的老城区有好几公里,余朋宴很少去那边。她找到市政大楼但找不到市府办在几楼,问人时,别人给她指错了地方,她敲开的是市政策研究室的门。

见余朋宴没心没肺,崔曼莉摇了摇头说:

敲错了也就敲错了,重新再找呗,偏偏开门的是她的同学崔曼莉。崔曼莉热情地拉她进了办公室,给她让座,倒茶,余朋宴就坐了一会儿,和崔曼莉聊了十来分钟的天。喝完茶水,余朋宴就起身告辞,去市府办送报告。

“说明什么,余朋宴你不会那么单纯吧,男人都是那德性,吃着锅里望着碗里。”

余朋宴只记得她是坐在政策研究室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喝茶,跟崔曼莉聊天,办公室只有两张办公桌,一张无疑是崔曼莉的,另一张办公桌前有没有人她都没印象了,更不记得曾有人给她的茶杯里续过一次水。现在,余朋宴试图回想当时的情境,但一切都是模糊的。余朋宴想,要么是她的记忆不可靠,要么就是周广斌当时的确在办公室,但他并没有给她续过水,而是编了这个细节跟她套近乎,以此获得她的好感或认同。余朋宴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就是,她送完报告,出了市府大楼,在公交站等车时,她的手机“嘟”地响了一声,打开一看,是条短信:“美女,你长得好美哟!”

余朋宴当然是明知故问。听崔曼莉说话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周广斌有这一手那是迟早的事,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不是比她猜想的来得早,而是来得晚了。第二个念头就是心里不由地冷笑了一声,就他那三下五除二的功夫,还勾引女人?她觉得无所谓,只要不离婚,随他去吧。但这念头当然不能对崔曼莉说,她只是淡淡地告诉崔曼莉,周广斌最近在给一些单位写年终总结,干点私活,在办公室里不好说,才会跑到外面去讲。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要么是谁发错了,要么是个无聊的男人乱发的,余朋宴想也没想,删了信息。第二天上午,余朋宴正在办公室做报表时,手机又“嘟”地响了一声,一看,又是昨天那个号码发来的。余朋宴的手机短信必须要先打开后才能删除,因此在删掉前她瞄了一眼那条短信:“美女你好我是崔姐办公桌对面的小周,周广斌,昨天你来时我给你续过水,你还记得吗……”短信很长,至少有一百多字,余朋宴没有看完就删掉了。

余朋宴真的无所谓,回到家后,她问也没问周广斌这事,更没有偷偷地去查看他的通话记录。有一晚,周广斌正在洗澡,放在卫生间外盥洗台上的手机响了,刚好余朋宴在洗脸,不由自主地一眼瞥过去,她还没看清显示屏上的联系人名字,说迟时那时快,周广斌打开了浴室的玻璃门,一把抓起手机,拿进了浴室里。余朋宴也没听到他在里面说话,应该是马上挂断了。余朋宴心里很奇怪,自己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恶心感,洗漱完后,她就哄孩子睡了,睡前把房门闩死。

短信是删掉了,但余朋宴的一个上午也被这个叫周广斌的人毁掉了,她再也集中不了精神做事,手里的财务报表上的名字和数字变成了一只只黑蚂蚁,蠕动起来。整整两个小时里,余朋宴都在回想昨天在崔曼莉办公室喝茶时的情景。她确定以前绝对不认识这个叫周广斌的男孩,她努力地回想这个叫周广斌的男孩子长得什么样子,她有没有跟他说话。记忆真是一件不可靠的东西,才过去二十四小时不到,她竟然回想不起当时的情景了,既回想不起她跟崔曼莉聊了些什么,更回想不起周广斌给她续过一次水,甚至连政策研究室办公室当时还有不有除崔曼莉之外的其他人在场,她的记忆也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她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她昨天确实去了政策研究室,在那里坐了十来分钟,喝了一杯茶水,和她的同学崔曼莉说了一堆闲话。不过,余朋宴又想,周广斌说的若是事实,也可以反过来证明他太普通了,普通得别说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连模糊记忆也没有。

大约一个多月后的一天,那时快放春节假了,余朋宴从母亲家接儿子回来,周广斌已经做好了饭菜。他还没吃,在等着他们母子。

尽管这样,余朋宴的心里还是有点异样起来,竟然有点儿后悔删了他的短信,忍不住一遍遍地想她没有看完的那些字写的是什么呢?

吃完饭,周广斌陪儿子玩了一会儿,儿子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余朋宴把孩子抱进房里床上睡,盖好被子,来到客厅时,发现周广斌正在窗台前抽烟。周广斌是很少抽烟的,这余朋宴知道,他心里应该有事,余朋宴想。

余朋宴想,今天要是他再发短信过来,就回他一次。余朋宴这样想,并不是她有紧迫感,想找男朋友了,纯粹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

果然,一会儿后,周广斌吸完了烟,在沙发对面坐下,对正在给儿子织毛衣的余朋宴说:“我有个事给你说说,行吗?”

余朋宴好歹也是个知识女性,在找男友和结婚这事上,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她决不会把自己贱价处理掉。

余朋宴头也不抬,继续勾毛线,说:“什么事,你说。”

整整一天过去,周广斌再没给她发过短信。晚上十点,余朋宴洗漱后,躺在床上看书时还不时地瞄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静静地躺着,铃音没有响起,显示屏黑着,余朋宴想,这个周广斌应该受她打击了,再不会给她发短信了。这样也好。余朋宴睡觉是必关手机的,看了几页书,困意上来了,她就放下书,拿起手机,准备关机。巧的是,她刚拿起手机,“嘟”的一声,显示屏亮了,进来了一条短信:“美女,我想追你,能给个机会吗?”是周广斌的短信。这么直白的话语,不是余朋宴喜欢的方式,她喜欢委婉、含蓄的表达。余朋宴皱了一下眉头,心里有些不舒服,想直接删掉算了,但转念一想,既然上午已经许愿今天他若来短信就回一个。余朋宴不想对自己失言,于是就回了一条短信:“你是问崔曼莉要到我的手机号的吧?”

“你觉得这样过,有意思嘛?”

周广斌马上就回:“不是。”

“挺好的呀。”余朋宴说,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来问:要怎么才算有意思,天天吵架,还是天天玩新鲜的。”

余朋宴感觉有些奇怪,问:“我们以前认识吗?你是怎么有我手机号的?”

周广斌的眼神有些闪烁、游离,低声嘟哝着说:“这次真的得离了,这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过日子,我过烦了。”

周广斌回:“是你给崔姐报号码时,我也记下来了。”

余朋宴说:“这就烦了呀,日子长着呢,往后还有几十年。”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一眼周广斌,“我还是那句话,想离,去法院起诉,我是个尊重法律的人,法院怎么判,我都认。”

是个有心人,余朋宴心里的异样感觉又上来了。哪怕是出于想追自己的目的,只见一面周广斌就偷偷记下自己的号码,不仅说明他是个有心人,也间接证明了自己确有女性魅力。她又看了一遍这几条短信对话,这才发现周广斌比她要小,他叫崔曼莉崔姐。余朋宴知道崔曼莉要比她小一岁。余朋宴对姐弟恋不感兴趣,她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顿时心里一下子冷了,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晓得我是谁吗?多大年纪了?”

“协议离,不行吗?”周广斌说,“我净身出户,房子、孩子都归你。”

周广斌依然回得很快:“不知道,但这不重要呀。”

余朋宴鄙夷地“耶”了一声:“好像这房子你有份似的,这是我父亲的房子呢,离不离婚你一片瓦都没有份的。”

betway必威体育,过了一阵,见余朋宴没有回复,他又发来了一条:“重要的是我喜欢你,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我也没想要一片瓦,我只是要离婚。”

对话到此结束。看完这条短信,余朋宴

周广斌明显底气不足,“这次不离不行,实话给你讲,我把一个女孩肚子搞大了,人家现在逼着我离呢?”

就关机睡觉了。余朋宴的作息时间很规律,每晚十一点前必须入睡。今晚算是破了例,关机时都已经十一点半了。余朋宴明白只能到此为止了。这个到此为止,不仅是该睡觉了,也是再不该理这个叫周广斌的男孩了。她想,不只是今晚不再理,而是从此都不理。

“当年你也是这样给你前女友说的吧?”

为什么要从此都不理他了?也许是对他油腔滑调的话语有些反感,也许是她不想姐弟恋,余朋宴说不清楚。今晚给他回短信,余朋宴只是给自己的誓言一个兑现,并不是她对周广斌就有好感了。若说没有短信对话之前还有一点朦胧好感的话,现在这点好感,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是的,但那时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我只告诉她若不分手,你会告我强奸,我有可能坐牢。”

现在,余朋宴走在去“好又来”的大街上,去赴周广斌的饭局,是她意志力不坚定的结果。受了前一晚余朋宴回复短信的鼓励,第二天清早周广斌就不停地给她发短信,短信的内容全是赤裸裸地表达爱意,很肉麻,余朋宴看后就删,一条也没有回复。这天晚上,余朋宴跟一个闺蜜看了场电影,十点半才回家,洗漱之后,她就上床睡觉,躺下后拿起电话准备关机时,铃音响了,她看也没看,就接听了。电话里传来一串好听的有磁性的男低音:“美女,明天请你吃个饭,肯赏脸吗?”

“真是个善良的女孩!”余朋宴说,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告诉你,我不是个善良的女人,也许以前是,自从你强奸我之后就不是了,你告诉那个女孩,要生孩子让她生下来,送过来,我养。”

余朋宴意识到是周广斌,刚想拒绝,他又说:“作陪的人由你定,我买单就行。”

“若她要告我强奸呢?”

语气很真诚,几乎是恳求,不由余朋宴不答应。后来余朋宴想,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在晚上睡觉前接周广斌的电话,更不该答应他一起吃饭。十几个小时之后,余朋宴就对这个决定后悔不迭,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几耳光。

“那你就去坐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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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朋宴,我真受不了你!”周广斌吼叫起来,“这么大的事情,你竟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我一定要跟你这个木头人离婚,哪怕是上法院。”

2

新婚不久,余朋宴咨询过一个在外地做律师的同学,她说像这样由过错方提出的离婚申诉,一般都是法庭先调解,只要非过错方坚决不离,法院就不会判离。要判,也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半年,长则几年,总之会是一场持久战。余朋宴反正铁心不想离,她不在乎这个过程有多么漫长,对她来说,越漫长越好。周广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去折腾。

余朋宴走进“好又来”,举手敲九号包厢门的时候,听到收银台后面墙上挂钟“哐”地响了一声,正好十二点整。推门进去后,她看到里面一张小圆桌旁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余朋宴心里舒了一口气,她还担心周广斌诓她,没有叫人来陪,或者自己来早了,作陪的人还没到。其中一个男人见她进来,马上起身来迎,说:“来了呀,坐坐。”他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余朋宴坐。余朋宴坐下后,他又殷勤地给她倒茶水。余朋宴估计这人应该是周广斌。果然没有猜错,倒完茶水后,他给余朋宴介绍另外一男一女,说是他的同学,男的叫昆虫,女的叫小芒,又给昆虫和小芒介绍她,说是文物局的余朋宴。

周广斌这次似乎下决心要离,好几天他都没回家。余朋宴估计他在外面租了房子住,他在单位的那套单身宿舍早在他们结婚后就被收了回去。或许,他住在那个女人那里了。

余朋宴确定以前确实没见过周广斌,她不认识他。周广斌长得高高大大,国字脸,高鼻梁,皮肤白净,笑起来左脸颊还有一个酒窝,跟余朋宴想象的相反,他并非相貌平平,而是很帅气。余朋宴可以肯定,要是在崔曼莉的办公室里见过他,她绝对不会没有一点印象。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那天她进入政策研究室后他一直坐在对面的办室桌前,桌上的电脑显示屏挡住了他,假如他真给她续过水,可能那时她正侧着身跟崔曼莉聊天,并没有看到他。

余朋宴对周广斌回不回家,真的无所谓,她连电话都懒得给他打一个。每天余朋宴自己接送孩子,自己做饭吃饭,陪儿子玩耍。周广斌不在,她反而觉得轻松自在。到第五天时,母亲突然问她小周怎么一次也没送孩子了,出差了吗?余朋宴说到党校学习去了。母亲狐疑地看着余朋宴,说中午我在铜锣巷看到他,他从对面走过来,看到我,拐进了月明街,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余朋宴说他可能没认出你吧,他就在市党校学习,中午可以出来,只是晚上要住校,不准回家。

余朋宴看到对面的那个叫昆虫的男孩正冲着她微笑,像是老熟人意外碰面的似笑非笑,也像是花痴看到美女的呆笑,这笑容,放在少年儿童的脸上,就是天真无邪,但呈现在一个成人男人脸上,则让人心里一凛,余朋宴正想说句什么,那人却先开了口:“余姐,你不认得我了?”

母亲将信将疑,也没说什么。余朋宴知道,不怕母亲不相信,就怕自己如实告诉她。自己亲口说出来,即等于承认事实。她想若是周广斌执意要离,也瞒不了母亲多久。余朋宴估计周广斌不会去法院起诉,他是个聪明人,这种没有一丝把握,反而会把自己耗进去的傻事,他是不会做的。

余朋宴看着他,确实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想不起他是谁了。

农历腊月二十七这天,清早,余朋宴听到外面“嘭嘭”的拍门声,很不情愿地穿好衣服去开门。是婆婆站在门外,她的脚边放有两只蛇皮袋,袋子不停地挪步移动,传来“嘎嘎”“咯咯”的叫唤声,装的是活鸡活鸭。余朋宴帮婆婆拿了袋子进屋,婆婆进屋后,放好东西,就进房里去看孙子。余朋宴去关门时,看到周广斌站在门外一米来远处,没声好气地说:“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

昆虫说:“我是杨泰,小名叫昆虫。以前,我们是……”

周广斌乖乖地随着余朋宴进了屋。婆婆在家里住了一晚。她力主余朋宴一家三口回乡下过年,余朋宴欣然同意,第二天,一家人去了乡下。大年三十这天早早吃了年饭,又赶回酉北,陪余朋宴的母亲吃年夜饭。

余朋宴一下想起来了,脱口而出:“你是杨泰呀,以前我们是邻居。”

第二天,拜年,走亲戚,周广斌一直和余朋宴在一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小家庭刚刚经历过一次重大危机,差一点就分崩离析、解体散伙了。

余朋宴父母离异后,有好几年时间,她和母亲住在外公家,那地方叫做鸡尾巷,是河西路机械厂和农科所之间一条只有十多户人家的小巷,外公家隔壁就是杨泰家。余朋宴比杨泰大两岁,她们经常一起上下学。那时的鸡尾巷很荒凉,房子零零散散的,周围很多空地,不远处是河滩,到处杂草丛生,树木葳蕤,杨泰喜欢捉金龟子、萤火虫,同伴们都叫他昆虫。余朋宴十六岁那年,母亲买了商品房,她们搬进了市中心地段,才离开鸡尾巷。那时昆虫还是少年,现在长成一个满脸粉刺的大男人了,要是在大街上碰到,余朋宴绝对认不出他来。

余朋宴一直没问那些天周广斌住在哪里,他是怎样摆平那个女人的。也许,那个所谓怀孕的女人根本就是他杜撰出来的也未可知。更大的可能是,他有女人,但并未怀孕。周广斌只是想离婚,故意说得很严重,逼余朋宴就范。不管怎样,周广斌现在回家来住了,但跟余朋宴母子不住一间房,他睡隔壁的客房。他把原本放在主卧的自己的书和衣服也拿去客房了。过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儿子和周广斌玩,余朋宴先上床睡着了。儿子玩累后在沙发上睡着了,周广斌抱他进主卧里,放在余朋宴的身边。余朋宴醒了过来,发现周广斌放孩子睡好后并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从被子里抽出去,余朋宴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孩子。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周广斌的手摸到了她的臀部,在那里试探性地停留了几秒后,开始翻山越岭往余朋宴更敏感的部位进发。余朋宴忽地坐了起来,大声地说:

余朋宴看出昆虫跟小芒是一对情侣,小芒的头颅不时地会靠向杨泰的肩膀,杨泰也会用手轻轻地抚摸一下她后背上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轻柔。小芒瓜子脸,丹凤眼,皮肤红润,看昆虫时眼波流转,有点媚,但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小美女。

“你想做什么?”

一会儿,
上菜的服务员来了。周广斌和昆虫帮着摆酒精炉,上好菜,服务员又送上来两瓶二两五装的五粮醇,周广斌和昆虫一人拿了一瓶。周广斌问余朋宴喝不喝酒,余朋宴说不喝,他也没有强劝,自作主张地给服务员说,拿两瓶猕猴桃汁。余朋宴本来想说她喜欢椰汁,想了想,又没做声了。昆虫是熟人,聊了几句后,余朋宴的拘谨已经没有了,但不知道周广斌私下给昆虫和小芒讲没讲过他们是什么关系,也许在昆虫和小芒的眼里,他们也是情侣关系呢,
余朋宴觉得,这种时候,她最好少说话,于是就埋头吃饭。

余朋宴不仅声音很大,语气也是鄙夷和不屑的,周广斌愣了一下,轻声说:“别嚷,吵醒孩子!”

周广斌、昆虫和小芒边吃边聊。昆虫喝了几口酒后,脸绯红,话也滔滔不绝起来。从他们说话中,余朋宴了解到他们仨人是同班同学,关系一直很好。不知是昆虫喝多了,还是他知道小芒根本就不会在意,他说到高二时周广斌追小芒的事,说周广斌托他给她送纸条。周广斌有些尴尬说:“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余朋宴余怒未消,大声说:“死出去,别在我房里了!”

昆虫说:“不信你问小芒,这才有几年,你就不记得了。”

周广斌嘟哝了一句:“你性冷淡呀。”

小芒笑而不语,未置可否。周广斌有点急了,粗着脖子,正想分辩,这时,昆虫放在碟子边的手机“呜呜”地震动起来。他抓起手机接:“妈,我在外面吃饭,有什么事你说。哦,哦,你先放在那,我吃完饭就回来,你等一下吧。”放下电话,昆虫就把自己面前的酒瓶往杯子上面竖,倒完后,端起酒杯敬周广斌和余朋宴,说他干了就不加酒了,他妈叫他赶快回去,有事。周广斌和昆虫都一口喝完了酒。

“我就性冷淡,怎么着?”

还没出大门,余朋宴就听到外面哗哗啦啦地响,她还以为是大街上的车流声,推开大堂的玻璃门,一股冷风朝她扑来,风倒不是太冷,但风里杂夹着星星点点的雨水,打在脸上脖子上,冰冷冰凉的。下雨了。

“性冷淡就离婚。”

余朋宴来时看到的那朵黑云终于带来了雨水。雨下得不小,街上不仅积了一洼洼水坑,很多地方还有流水。即使算不上大雨,也是中雨,这时候出去很难打到车,只要等两三分钟时间就会全身淋得精湿。余朋宴看了眼身后的周广斌、昆虫和小芒,他们也正望着马路,人人脸上都有种不相信眼前正在下雨的事实的惊愕。小芒说:“都没带伞啊?”

“不离!”

昆虫说:“这是阵雨,一会儿就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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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昆虫急着走,饭吃得有些匆忙,周广斌显然意犹未尽,他提议道:“要不一起去唱歌吧?酉北大厦三楼新开了一家歌厅,听说音响效果不错。”

7

昆虫对周广斌说:“你们去吧,我今天实在不行,我妈要我去搬东西。”

接下来,余朋宴过了几年无性的婚姻生活。小正还很小,只有三岁不到,虽然进了幼儿园,但要接送,任何事情他也都还不能自理。余朋宴早晚接送孩子,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带孩子、做饭、洗衣。这些杂事,除了送孩子偶尔也做做,其他家务,周广斌是油瓶倒了也不扶的。他回来,家里有饭,就吃,没饭,转身就走了。整天余朋宴累得像高速旋转的陀螺,她很奇怪,什么她身边的好些闺蜜老是抱怨他们的男人某方面差劲,好像那事就是每天必不可少的饭菜似的,没有就根本活不下去。余朋宴从未跟闺蜜讲过自己这方面的需求——这种需求对她来说就是没有任何需求。否则,她们很可能要视她为非灵长目动物了。

“今天算了吧,下次再聚。”余朋宴不喜欢唱歌,更不喜欢进歌厅,她嫌那种地方太嘈杂、吵闹。昆虫显然误解了余朋宴的意思,以为他不去余朋宴就不好意思说去,于是他对小芒说:“你去吧,陪陪余姐,我们是很多年的街坊。”

余朋宴没有需求,不等于周广斌也没有需求。余朋宴也知道他一直在外面有女人,原因很简单,周广斌从来就没按时下班回家过,不是说要加班,就是说有饭局,绝大多数时候都回来得很晚,有时干脆就说出差或下乡调研,通宵不回。还有,就是回到家里,他也总是电话不断,说电话时压着嗓子,轻言细语,很多次,挂了电话他就出门了,整夜不回。

小芒娇嗔地说:“那你帮妈搬完东西,一会儿再过来好不好?”

有一个周末,余朋宴带儿子去步行街买衣服,走过金茂大厦时,小正突然兴奋地叫喊起来:“爸爸,爸爸!”

昆虫说:“好。”这时,一辆出租车过来,昆虫冲了出去拦车,拉开车门后,他还回头冲他们仨人喊:“先走了,你们玩吧,我过一会儿再来。”

冬日下午四点多钟,天气阴冷,无风,大马路上空旷冷清,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小正的叫声格外清晰,余朋宴顺着儿子的手势望过去,发现周广斌正在街对面行走,他的位置比他们母子稍稍落后两三米,因此儿子在回头时,完全可以看清他的面目。这条马路是双车道,有七八米宽,周广斌听不到儿子的呼声,他夹着公文包,低着头,目不斜视,匆匆地赶路,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事去办。很快,他就超过了他们母子。小正顺着铁栅栏步子踉跄地往前撵,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小正太小,又穿着羽绒服,步履蹒跚,像只圆滚滚的皮球在滚动。撵了几米远,他突然跌倒了,呱呱大哭起来。

既然昆虫让小芒留了下来陪她,余朋宴就不好意思说不去,那样会让小芒很扫兴,加之今天的接触,余朋宴对周广斌的感觉是不错的,至少不是对他很反感。今天他的表现与短信和电话里的直白和肉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要内敛、儒雅多了,但她实在是不喜欢唱歌,就说:“附近哪里有茶楼,喝喝茶,聊聊天吧,歌厅太吵了。”

余朋宴快走两步,扶起小正,低着头哄了他几句后,抬头一看,发现对面是酉北大厦“好又来”饭店,周广斌正往饭店的台阶上走去。她还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面容姣好的女孩,正笑吟吟地迎接周广斌。这女孩子身着粉红呢大衣,衣领竖得高高的,

周广斌说 :“三楼也有茶馆,那就喝茶吧。”

一看就不是饭店的迎宾小姐。女孩个子不高,身材微胖,余朋宴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看到女孩和周广斌握手、说话,很正式见面的架势。

小芒没有做声。余朋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望,看得出她喜欢唱歌,不是冲着喝茶留下来的,但她没有明确表示反对,跟着周广斌和余朋宴上了三楼。三楼有一个宽敞的大厅,左右都有道,一边是歌厅,一边是茶馆。现在是中午一点多,歌厅没有嘈杂的声音,很安静。茶楼这边也没有人,临窗的十多个卡座空空荡荡的。周广斌要了一间包厢,坐下后,他给自己点了一杯绿茶,给小芒点了一杯红茶,问余朋宴喝什么?余朋宴要了一杯菊花茶。

随后,周广斌进了大厅,她也跟着进去了。饭店大门全是透明的玻璃门,能看到他们穿过大堂径直地上了二楼。余朋宴知道二楼全是包厢。从他们在门口客气地打招呼、握手,进大堂后一前一后隔着一两米远可以判断,要么他们是第一次见面,要么就是很熟,故意拉开距离,以免碰到熟人。但余朋宴可以肯定,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聚餐,不会有其他人,因为现在还不到吃饭时间,就算这个饭局由于某种原因开餐早,也不会是这个看起来跟周广斌半生不熟或需要故意保持距离的女人下楼来接他。余朋宴心理没有愤怒,没有不快,甚至连喊住周广斌,打断他的“好事”的想法也没有。她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平静,就好像周广斌不是他老公,而是路人似的。余朋宴哄抽泣的小正说:“那不是你爸!”

小芒低着头玩手机,茶水送来后,她一口也没呷。周广斌和余朋宴闲聊着,主要是周广斌说话,余朋宴听,偶尔插一句话。周广斌给余朋宴讲他的经历,说他出生农村,小时家里穷,好几次差点失学,后来终于考上了省内一所名牌大学。他读的是经济专业,毕业后本来想去深圳闯一闯的,他父母坚决不同意,要他回来,考公务员,捧铁饭碗。

小正停住哭,瘪着嘴,口齿清晰地说:“爸爸,爸爸。”

聊到这里时,小芒的手机响了。电话显然是昆虫打过来的,她一接就说我们在喝茶,你过不过来?又说,下大雨你就别来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正双手紧抓着马路栅栏的铁杆,眼巴巴地望着“好又来”大门,似乎坚信爸爸很快就会出来。余朋宴拉了两次,他的小手抓得牢牢的,拉不开,余朋宴心里一酸,弯下腰去抱儿子。小正松开了手,她一把抱起他,飞快地往前面的一条小巷子钻去。一路小跑了几十米后,余朋宴才放下儿子,等她喘平气后,才想到自己干嘛要这么慌乱,又不是自己在偷人,难道还怕被周广斌撞见?应该是周广斌怕她撞见才对啊!

小芒拿着电话边说边出了包厢。周广斌和余朋宴的说话被小芒的电话打断,一时陷入了沉默,谁也找不到话题起头。气氛有点尴尬。一会儿后,小芒进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就提起放在沙发上的坤包,对周广斌和余朋宴说:“昆虫要我过去一下,你们再坐一会儿吧。”

其实余朋宴心里清楚,周广斌并不忌讳她撞见他的好事。这大半年来,周广斌就是在家里也并不回避她接听异性的电话,有时他在饭桌上也跟女人小声地说着暧昧的话,在客厅或自己睡的客卧里大声地说着挑逗意味很浓的话更不在少数。如果余朋宴在旁边,说话时他还故意瞥一眼她。他在挑逗别的女人时还不忘挑衅一下余朋宴。余朋宴不清楚今天这个女孩子是第一次跟周广斌吃饭,还是她们早就勾搭上了。也许,这顿饭也会是这个女孩子噩梦的开始,就像当年的她那样。

余朋宴跟着站起身来说:“我们都走吧?”

几年前,周广斌就是在这家饭店请她吃饭的,然后……然后就造成了她今日不幸婚姻的深渊。余朋宴心里泛起一丝酸楚,这种酸楚里还带着疼痛,是她对自己的伤心往事沉渣浮起,也是替那个女孩子感到一阵莫名难过。

小芒按着余朋宴的肩膀说:“余姐,你再坐下呀,和周广斌聊聊天,昆虫说晚上请我们吃饭,到时一起去。”

吃晚饭后,儿子在客厅里玩积木,余朋宴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这一天,余朋宴只是带儿子在街上走了一趟,不到两公路的路,但她感觉特别累,不是腰酸背痛那种累,而是心累。余朋宴一遍一遍地回想两小时前看到周广斌往“好又来”走时的情景,她一直想,那时马路上没有人,车也不多,他到底听到小正喊他的声音了吗?看到了她和儿子在马路的另一边了吗?

余朋宴望着周广斌,她希望周广斌也站起身来,大家一起走。但周广斌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只仰头望着余朋宴。余朋宴看到他眼睛里充满着期待她不要走的意思。小芒还在按着她的肩膀,余朋宴拗不过,就又坐了下来。

是听到看到了,为了一个女人,故意不应儿子吗?她不能确定。

小芒一出门,周广斌就从茶几旁的凳子上起身坐到沙发上余朋宴身旁来了,他双眼直杠杠地盯着余朋宴。余朋宴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敢直视他,屁股下意识地往外移了两寸。周广斌跟着移了过来,含情脉脉地说:“你长得真美,我喜欢你。不,应该说我爱上了你!”

这晚十点后周广斌才回家,余朋宴刚刚哄儿子睡着时,外面的敲门声响起来了。自从分房的两年多来,一般晚上十点之后,周广斌要是没回家,余朋宴就会把防盗门打反锁,这晚也不例外。余朋宴极不情愿地下床去开门,门一打开,周广斌就挤了进来。本来给他开门后,余朋宴要去上卫生间的,她看到周广斌径直地往卫生间走去,只好站住,等他出来再去。周广斌的右手刚握到卫生间门把手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停住,把正拧门把手的右手放下来掏出手机接听:“我到家了呢,你呢,也到家了吧。”

周广斌的嘴巴几乎凑到了余朋宴的耳朵上了,她感觉到有一股热气直往耳孔里钻,酥酥的,痒痒的。余朋宴有点慌乱起来,她知道这种感觉接下来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挺了挺腰,坐正身子,摆出一副不容侵犯的神态,说:“好了,好了,你正经点行不行,要不我就走了。”

周广斌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余朋宴听得清清楚楚的,从他的语气温柔低沉来判断,对方应该是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跟他吃晚饭的那个女孩。

周广斌收回了头,有点委屈地说:“人家就是喜欢你,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了。”

余朋宴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也懒得听下去,回房里去了。过了大约十多分钟,她再出来上厕所,看到周广斌已经说完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出来,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余朋宴装作没看到,连眼神也没搭理一下他,直接去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后,余朋宴就往房里走,刚要走进房门时,她突然感觉后腰一紧,脖子跟着热起来,她知道是周广斌从后面抱住了她。余朋宴挣扎着说:“你喝多了吧?”

余朋宴说:“你晓得我比你大几岁吗?我们不合适的。”

周广斌嘴上没有一点酒味,余朋宴当然知道他没有喝酒,这样说是想让他清醒,让他有个台阶下。但周广斌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得尺进寸,扳过余朋宴的头,强行亲吻她。余朋宴使劲地推开他,骂道:“别碰我,你那手脏死了,刚刚摸过别人!”

“不就是大个两岁,最多就三岁吧,我不在乎呀!”周广斌边说边把左手搭在余朋宴的左手背上,摩娑起来。他的眼睛也直视着余朋宴的眼睛说:“而且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呢。”

周广斌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余朋宴不敢看周广斌的眼睛,别过了脸,但她没有抽回被周广斌握住的左手。周广斌见余朋宴没有抽回手掌,更没有呵斥他,就把余朋宴的手掌攥得更紧了,他的右手绕过她的后背,沿着她的右肩下去搭在她的胸前,环抱住余朋宴。余朋宴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反感起周广斌动手动脚,大声地说:“你干什么呀?”她本能地去抽自己的左手,右手也去甩开周广斌搭在自己胸前的右手。她没有抽脱左手,右手刚去拿还未碰到周广斌右手时,他已上移到她耳部位置,一把抱住了她的头,把她的整个脸扳了过来。周广斌的嘴唇贴上了余朋宴的嘴唇。

余朋宴说:“我和儿子都看到了?”

他强吻着她。

周广斌解释说:“就是一起吃个饭、喝个茶,没做什么,信不信由你。”

周广斌的舌头热热的、湿湿的。刚一触到周广斌的嘴唇时,她浑身哆嗦了一下,就像触电一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惊心和羞涩一下子把余朋宴的脸烧得绯红。此时,余朋宴意识到了危险来临,挣扎起来,她想推开周广斌,甚至想甩他一个大耳巴,她嘴里叫嚷着:“你不要这样……”她的话没有说完,周广斌的嘴唇又堵住了她的嘴唇。这一次,周广斌用了蛮力,把余朋宴的头颅箍得更紧了,箍得余朋宴几乎喘不过气来。经过一番不懈奋战,周广斌的舌头终于撬开了余朋宴紧闭的嘴唇。两条舌头搅在一起的刹那,余朋宴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口腔里灌进,像电流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她的全身。余朋宴像一根干渴的面条被丢进了沸水里,立即全身软了、瘫了。

余朋宴冷笑一声,说:“我当然信,人家小姑娘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否则你不会在这里耍流氓了。”

当周广斌把她放在沙发上,压住她,掀开她的裙子时,余朋宴的意识还很清醒,嘴里一直嚷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但她的身体迷离起来,反抗的意志已经被瓦解、消融得无影无踪……余朋宴感觉到她的身体某个部位一下子被填充满了,整个人膨胀起来,像一颗被放飞的氢气球一样,直往高空中飘去。她意识到再反抗已经毫无作用,嘴里喃喃地说:“门没打反锁呢,等下进来人了怎么办……”

周广斌说:“狗屁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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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朋宴骂了一句:“聒不知耻。”

3

关了房门,上好插销,余朋宴却久久不能入睡。周广斌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大,是一部古装武侠剧,对白听得很清楚,打打杀杀的声音更是刺耳。余朋宴不想吵架,也就懒得再爬起来去关电视机。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周广斌在讲电话,一阵后,她听到“哐当”一声门响。周广斌出去了。

一连三晚,周广斌都给余朋宴打电话。不早不迟,都是晚上十点余朋宴洗漱完后,刚刚躺上床时。每次都聊半小时以上,直到余朋宴说要睡觉了,他才肯收线。在他看来,因发生了那事,他跟余朋宴的关系已大跃进式地升级,从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变成了热恋中的情人。每次通话,他都信誓旦旦地对余朋宴说他一定要娶她。第四天晚上,他就约余朋宴出去开房,余朋宴断然拒绝。发生那种事,对余朋宴来说是一个意外,是她不愿意去回忆的屈辱和疼痛。余朋宴虽然不是处女,也不是什么贞节烈女,但她知道那事是相爱后水到渠成的灵与肉的碰撞。退一万步说,至少也得是你情我愿,丝毫不受胁迫或强迫。她和周广斌才见一面,远远没有达到做那种事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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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回想,那天,余朋宴的身体虽然迷离了,她的感觉却是非常不好,她觉得是被周广斌强奸了。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大。余朋宴不想去告发周广斌,不是她能理解周广斌的冲动,而是此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酉北是个小城市,一旦公安立案,传讯或刑拘了周广斌,不出一天就可以传遍全城,余朋宴是个未婚女人,不说今后怎么嫁人,就是别人背后指指戳戳也会让她受不了。还有,她也不想毁了周广斌,从跟他聊天中她知道他上学读书,做公务员也不容易。余朋宴思来想去,决定选择隐忍。每当电话里周广斌发誓说要娶她时,余朋宴嘴角就会浮起一丝冷笑,心里忍不住骂道:想娶我,就你那德性,也不问问老娘愿意嫁给你不?没告你强奸已经是对你无原则的宽恕了。

8

如果说那天吃饭时余朋宴对周广斌还有点好感的话,发生那种事后,那点好感就已荡然无存。她觉得这个人太邪性,无疑是个坏人。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余朋宴想她和周广斌这种无性也无趣的婚姻至少还得磕磕绊绊地维持三四年吧?从心底里说,余朋宴并非不想离婚,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呢?

余朋宴决定疏远周广斌。

余朋宴想,她不离婚,很大程度可能还是在于周广斌吧?是他没有采取更大力度的离婚措施,譬如去法院起诉,或者为了达到离婚目的频繁地对她家暴,就像当年结婚一样,若是没有怀上孩子,若是母亲坚决不同意流产,她又怎么会结婚呢?

余朋宴是一个老姑娘了,这点不假,但她并不愁把自己嫁出去,也不愁嫁不到一个好人家,她身高一米六四,面容姣好,身材窈窕,别人叫她美女她一点也不会感到羞赧,更不会觉得是嘲讽。大学本科毕业,事业单位编制,收入稳定,身体健康,无残疾,无病史。虽然父母离异,她跟母亲一起住,家里三居室,两厅两厕,无房贷,无负债。母亲是从文化局副局长位置退休的,退休金比余朋宴工资还高。父亲调去省城后,给她留了一栋自建房,房子是爷爷奶奶建造的,虽说她跟叔叔家一人一层,但那套房子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平方米。这样的条件,在酉北,只有余朋宴不想嫁的人,恐怕没有几个不愿娶她的人吧。余朋宴至今未婚,不是没有男人追求,也不是追求她的男人没一个上得了档次。余朋宴有很多次嫁出去的机会,那些对象无论从家庭条件还是从长相、学历和工作单位等各方面来说,都不比周广斌差,只会更好,只是她不想嫁而已。事实上,如果从上大学时算起,追求过余朋宴的男人聚拢来都可以摆一桌长龙宴了。早年那些遥远的轰轰烈烈最终却又无疾而终的爱情不说,就说近三年来,追求余朋宴的男人里就有教师、医生、公务员,还有一个据说资产上千万的民营企业家的公子。余朋宴也与其中的几个谈过恋爱,但都浅尝即止,从没到过谈婚论嫁的地步。这些男友,就像灯笼里的纸马,都是围着余朋宴这盏灯转的,但他们对于余朋宴来说,却是可有可无的,谈着谈着,余朋宴就没劲了。恋爱这事儿,有一方一旦没劲,另一方热度再高,最后也会不了了之。其中相处最长的一个男友,发生过两次性关系,但也没处上一年就拜拜了。余朋宴之所以谈着谈着就没劲了,因为那些男友目的性太强,无一例外都是抱着结婚的目的来跟她恋爱的,而这又恰恰是余朋宴警惕和惧怕的。

四月的一个周末,余朋宴还赖在床上时,客厅外传来一阵“嘭嘭嘭”的急促敲门声,有人在高声叫喊:“开门,开门,周广斌你开门!”

余朋宴对婚姻的惧怕一方面来自幼年时父母婚姻不幸的阴影。余朋宴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父亲是特级教师,母亲是民俗学家,他们结合不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身的学识和修养也应该磨合得恩爱和谐,举案齐眉,但在余朋宴的记忆里,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从没断过,十天半月还来一次大打出手。奶奶在世时说,父亲和母亲是自由恋爱的,郎才女貌,非常般配,结婚头几年,他们是很恩爱的,常常成双成对手挽着手出入筱月巷,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变成了那样的水火不容。余朋宴就是在父母吵闹不止的环境里孤独地长大的,长大后,恋爱了,她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再好的爱情都会变质的,再恩爱的夫妻也会反目的。爱情止于婚姻,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这话真是不假。所以,每次恋爱,男友一提到结婚,余朋宴就冷了,就提不起兴致再谈下去了。另一方面呢,余朋宴觉得自己能够养活自己,不缺吃少穿,更不缺住处,一个人过得好好的,自由自在,干嘛要结婚?她找不到结婚的理由。不仅找不到结婚的理由,她也找不到结婚的动力,余朋宴觉得至今还没有出现一个男人到了她非嫁不可的地步。

此时余朋宴半个身子靠在枕头上,似睡非睡,迷迷糊糊,正在回味刚刚做过的一个美梦。在梦里,她好像是在一条河岸边散步,不远处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在洗澡。他站立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匀称的身材、健壮的肌肉一览无余,她竟然毫不知羞耻地注视着他……小正推她说要尿尿时,余朋宴才醒过来。上完厕所,小正并没有回到床上来,

船上人不急岸上人急,眼看着女儿年纪越来越大,余朋宴的母亲可急坏了,这半年里已经跟她长谈过好几次了,问她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才肯嫁。母亲反复暗示她,你看谁谁谁,筱月巷一起长大的,当妈都当几年了;你看某某某,你小学同学,下个月就摆酒席了。有时余朋宴也毫不留情地反驳母亲,我干嘛要向人家看齐,某某某在做二奶呢,我是不是也要傍个大款?妈,我的事你别操心行不行,反正,总有一天我会结婚的,你说是不是?

她听到他在客厅里跟周广斌说话,他们在玩游戏,客厅里不时传来小正咯咯的笑声和周广斌说他耍赖的说话声。

噎得母亲双眼翻白。说来奇怪,余朋宴现在对周广斌几乎没有好感了,可她就是下不了决心不接他的电话,更没有拉黑他的电话。每次他来电话,余朋宴都会接,但只是敷衍几句就挂了。这也是余朋宴性格的缺陷,优柔、软弱,当断不断,任何事都做不到铁石心肠,一了百了。她想,毕竟人家还是喜欢她的,没必要做不成恋人却成了敌人。周广斌也明显感觉到了余朋宴的冷淡,纠缠了几天后,热度也就降温了,不再天天给她打电话。后来,干脆就不打了。

余朋宴以为是周广斌的乡下亲戚来了,既然周广斌在客厅里,她就没有必要去开门,继续半躺着身子闭目养神。但她心里却有点不爽,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神驰,使她再难以进入刚刚那种浑身舒泰的情境中去。余朋宴很奇怪,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是

一天下午,闲得无聊翻弄手机时,余朋宴突然想起周广斌已经有十多天没给她打过电话,也没发短信了。她想,他可能又追别人去了吧?余朋宴心里也说不上失落,但她却有些好奇起来,周广斌嘴上说得忠贞不渝,这么快就撤军弃阵了?女人的天性都是希望别人喜欢自己爱自己,哪怕自己对那个人一点感觉也没有,余朋宴一好奇,就忍不住给周广斌拨了一个电话,想试探他一下,拔过去后电话是关机的。到了晚上,他也没有回过来,第二天依然没有回电话。余朋宴又给他拨了一个,还是关机。一连三天,余朋宴每天给他打一次电话,但他一个也没回复他。余朋宴想,这就奇了怪了,她的好奇心彻底上来了,忍不住给崔曼莉打了一个电话,问她周广斌是不是出差了,这几天电话关机,打不通。余朋宴撒谎说:“我们局长找他有事儿,找不到人了。”

因为春天来了吗?

崔曼莉说:“他昨天还在上班,今天没见他,可能请假了吧。”

过了一阵,那人还在拍门,声音听上去比之前更加粗暴,已经不是拍门,而是在踢门,余朋宴感觉到她的床都在微微抖动起来,他听到那人的喊声也很狂躁:“周广斌你个狗X
的,给老子开门。”余朋宴感觉不对劲,明明周广斌就在家里,为什么不给他开门呢?是他听出了那人是谁,不敢开。

余朋宴说:“病了,还是……”

一定是有人来找周广斌的麻烦了!

崔曼莉说:“他下周要结婚,可能回老家准备婚礼去了。”

余朋宴就很不情愿地穿衣起床,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要找周广斌什么麻烦。出了房,余朋宴没看到周广斌和儿子小正,他们没在客厅。她的目光搜寻了一圈,才看到他们在与客厅相连的外阳台上。小正背靠着铁栏杆坐着,周广斌和他并排蹲着,在玩什么游戏。此时,太阳已升到他们背后的玉屏山垭口上一竿子多高了,大片红得耀眼的光芒铺满整个阳台,不仅使得他们父子的面目不清,就连他们的身子都很虚幻,特别是又小又矮的小正,整个人就像飘浮在一大片光束中的白影。见她出来,周广斌一个劲地朝她摆手,余朋宴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她别去开门。余朋宴又看了儿子一眼,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往门口走去。开门之前,余朋宴还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小正正学着爸爸的样子冲着她摆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儿子小小的身影不再是白影,而是一团黑影了。

崔曼莉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余朋宴的脑壳里“轰”地一响,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要结婚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踢门的人就往里挤。是一个青年男人的头颅,当他的半个身子挤进来时,余朋宴很惊讶地说:“昆虫,周广斌怎么惹你了,么子事值得这么踢门呀!”

崔曼莉没听出余朋宴的失态,语气淡淡地说:“都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了,结婚很正常呀。听说大学时就谈起的,不能只开花不结果吧。”崔曼莉三年前就结婚了,现在孩子快两岁了,说话的口气完全就是个妇女。

昆虫怒气冲冲地说:“他在家吗?”

余朋宴挂了电话,还愣怔了一阵才回过神来。他记得周广斌在短信和电话里都说过他没有女朋友,否则,那天她连见都不会见他,之后的事绝对不可能发生。此时余朋宴才明白,周广斌并不是真正喜欢自己、爱上了自己,纯粹是骗她的,骗色而已。

余朋宴朝阳台上呶了呶嘴说:“在啊!”

一连两天,余朋宴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一种强烈的羞辱和耻辱感咬噬着她的心灵。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被周广斌玩弄了。纯粹就是被他玩弄,其它的都是假的。几天来,余朋宴一直很恼怒、很羞愤,她想,我不能白白地就被一个流氓玩弄了,我要反击,要报复。我再不想无声无息地算了,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余朋宴考虑过,重新选择报案,告发周广斌强奸。权衡了整整一夜,余朋宴觉得这招不可行,就是不考虑自己的名声问题,毕竟那事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取证很难不说,周广斌要是反咬一口说她是心甘情愿的,她也没法反驳,毕竟小芒走后是她自愿留下来的。这个小芒是可以作证的。此举万一不能惩罚周广斌,反而害了自己。大惩罚不行,余朋宴想,小惩罚也行。余朋宴不想讹周广斌的钱,她不缺钱花,也知道不能讹钱。去他的单位闹,更行不通,她是个未婚的闺女,又不是离异的泼妇,这比告他强奸更丢人……

“老子要捅死他。”昆虫气喘吁吁地说,好像刚才踢门已经消耗了他很多卡路里,他已经很累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余朋宴用办公室的电话给政策研究室的座机打了一个电话。通了,听出是崔曼莉接的,她没做声就挂了。

这时余朋宴才看到昆虫的右手提着一把刃长十来厘米、寒光闪闪的剔骨刀,握刀的右手前臂上鼓出几块条状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一直在用暗劲紧握着刀把。昆虫已看到了周广斌,正要往前窜去,余朋宴一把扯住他左肩上的夹克问他:“他对你怎么啦,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过了一小时,她又打了一个,电话那头“喂”了一声,是周广斌的声音,余朋宴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我是余朋宴,今天晚上我睡觉前你要是没打电话来给我说清楚,明天咱们公安局里见。告诉你,我保存了那条内裤,上面有你的精斑,你自己看着办吧。”

昆虫被余朋宴拉得后退了一步,扭过头说:“他搞了小芒,这狗X
的,竟给我戴绿帽子了。余姐,你说他还是个人吗?”

沉默,可怕的沉默。周广斌那边没有任何声音,办公室里静得余朋宴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过了一阵,周广斌才说:“我在上班,等下给你解释行吗?”

余朋宴很生气地大声说:“昆虫,你别来给我演戏。”

余朋宴听出周广斌的声音是颤的。

余朋宴的第一反应,这是周广斌导演的一出给她看的戏,昆虫是他请来的演员,小芒是他们找的一个“点”。导演这出戏的目的,自然是逼她离婚。三天前,周广斌还拿出离婚来说事,跟余朋宴吵了一架。昆虫是周广斌最好的朋友,按时下流行的话说,这“最好”是没有“之一”的,他的老婆(他们已结婚两年,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儿了)小芒也是他的同学,周广斌怎么可能勾引她,更没有可能搞了她,给昆虫赠送顶绿帽子。余朋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周广斌,他已经站起身来,但他并没有要冲过来跟昆虫打架的架势,也没有跟昆虫吵架或解释,虽然逆光中看不清周广斌的表情,但余朋宴觉得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旁观者,在静观,或者说在等待着事态的发展,这让余朋宴更加坚信这是一出他们合谋导演出来的大戏。

他心虚了!

“演什么戏?”昆虫反而一脸懵懂地望着余朋宴,随后他就很不耐烦地推了一把余朋宴,说:“是我跟他的事,余姐。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余朋宴舒了一口气。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语气却很霸道,就像下命令似地说:“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要么你跟女朋友分开,不要结婚了,要么你去吃牢饭,二选一。”

这一把昆虫是用了力的,推得余朋宴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背靠墙壁,她才停住,若没墙壁,余朋宴肯定要跌倒下地。等余朋宴稳住身子,定下神来看,昆虫已经往阳台上冲去。余朋宴看到昆虫冲到客厅与阳台交界的玻璃推拉门前,一下子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站住了。许久,他都一动不动,直到余朋宴赶过来,他还呆立着。

周广斌的声音仍是抖的:“你先别激动好不好,等下班时我给你电话。”

余朋宴看到阳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连个人的影子也没有。余朋宴有些懵了,她很奇怪,问昆虫:“他们人呢?”

说完他就挂了。

突然,余朋宴发现阳台的铁栏杆也不见了。阳台上没有人,也没有铁栏杆了,只是靠墙壁那头有一截一尺来长的铁管斜立着。余朋宴家的房子还是父亲结婚前爷爷奶奶建造的,少说也有三十年历史了。阳台的铁栏杆早已透迹斑斑,她和周广斌结婚前装修房子时,工人们说还很牢固,没必要换,因此就刷道漆,看起来还跟新的似的。

没等多久,大约只有五六分钟,余朋宴的电话响了。一看,是周广斌用他的手机打过来的。这时才四点五十,离下班时间还早着呢,他应该是出了办公室,躲在厕所或楼梯里打的。余朋宴不接,任由它响。响了两次,手机就不再响了。下班后,余朋宴从单位走回家,一路上就听到坤包里的手机像发情的公猪一样嚎叫,吃完晚饭,她才拿出手机,看到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广斌的。余朋宴不接电话,是要煞煞周广斌的锐气,她要让他焦虑不安、着急上火。电话打得越多,说明他越害怕,他越害怕,那么她就越能撑控和操纵他,让他朝着她的设计走,让他付出代价。

余朋宴发疯似地尖叫了一声:“小正,我的儿啊。”

回到自己的房间,余朋宴才接周广斌的电话。这已经是周广斌打的第十二个电话了。

昆虫面色死灰,没有半点刚才的霸气了,一边连连摆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小正掉、掉、摔下去了,与、与我无关啊!”

周广斌一开口就说:“这一阵真的忙,我没开机。再说,我们那次怎么算是强奸呢,是你情我愿的好不好?”

余朋宴问:“小正摔下去了?”

余朋宴语气冷冷地说:“算不算强奸,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有法院说了算。”

昆虫嗫嚅说:“刚、刚才、是、是周广斌手攀着栏杆跃下楼时把栏杆扯断,小正也、也跟着摔下去了。”

周广斌有些急了:“有必要那样吗?那样对你名誉就好吗?”

余朋宴焦急地倾身上前,伸出头颅往阳台下看,下面是一条小巷子,地面是石板,空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周广斌的影子。她也没有看到小正。周广斌不可能跳下落地后发现孩子摔了下来接住了他,抱着小正跑了!这不可能。余朋宴把头颅尽量伸出去,目光搜寻着地面,她看到一个绿色铁皮垃圾桶旁边有一大团蓝色的塑料布,再仔细一瞧,她看到布外伸出两只棕色的小皮鞋。余朋宴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小正!”急忙往楼下跑去。

余朋宴语气绝决地说:“你别管我怎么样,这是对你这种坏人的惩罚。”

昆虫也跟着她跑下楼。

“那你想怎么样?”

果然是小正,他被裹在一块肮脏的旧塑料布里。那块布是一楼的租房客搭的雨棚。小正是落在那块雨棚布上再落下地的,他落地后打了滚,滚到了垃圾桶边。余朋宴掀开塑料布,抱起小正,发现没有一点动静,以为他死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昆虫已经喊了救护车,医生赶来后发现小正只是昏迷,马上抬上车,送去医院急救。

“跟你女朋友分手,三天内分手,若没分手,第四天我就去公安局报案。”

小正的身上没有一处明显的伤痕,却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CT
检查后,医生说小正是颅内出血,要动手术,术后估计要住半月到一月院。周广斌在外面躲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才赶来医院。他是听谁说小正住院了,余朋宴不知道,反正她没给他打过电话,也没给公公婆婆打过电话。事已至止,余朋宴没有在医院里跟周广斌大吵大闹,倒是周广斌一进病房,就大声嚷嚷着给余朋宴说要告昆虫,不仅要他负责全部的医疗费,还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余朋宴听着就来火,反驳道:“小正又不是昆虫推下去的,他是你自己带下去的,要追究刑事责任,也得追究你。”

“再过几天我们就要结婚了,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周广斌犟嘴道:“他怎么会没有负责,他持刀来我家行凶,没有他,我会跳楼吗?小正会掉下去吗?”

“我不管,你不是很会骗女人吗?你自己去摆平。”

余朋宴盯着周广斌看,盯得他全身发毛,心虚地问:“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我跟她分手了你会跟我结婚吗?”

余朋宴一字一顿地说:“周广斌,我以前只知道你好色,还不知道你这么无耻,人家干嘛持刀来你家里?是你搞了人家的老婆!”

“谁要跟你结婚呀,你他妈的想得美呀。”

周广斌说:“是她勾引我的。”

余朋宴是个文静、内敛的女孩,平时就是气急了骂人也不会带一个脏字儿,最好的闺蜜说了脏字,她都要脸红一阵。这次爆粗口是周广斌触到了她的痛点,让她愤怒到了极点,忍无可忍了。余朋宴认为周广斌这句话是第二次羞辱了她,第一次当然是在茶楼时发生的那个事。

余朋宴说:“谁勾引谁重要吗?”

余朋宴要周广斌跟女朋友分手,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自己不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对周广斌的惩罚。她要他失去女友,让他人财两空。

周州斌又说:“那医药费谁出,要很大一笔钱呢?”

酉北风俗,从订亲到结婚有吃开口酒、谢恳等一系列程序,每一道程序男方都要送一笔钱一些礼品给女方家,到快结婚的这一步时,一般人家最少也要花出去两三万元左右。这时候若是男方悔亲,送出去的钱物女方就会一分也不会退还给男方。余朋宴知道周广斌是农村人,家境不是很好,这笔钱会让他家里人很心疼,而且,都快要结婚了,男方悔亲的话,无疑是对女方本人特别是对她家族的一种极大侮辱。两家人,甚至两个家族也会反目成仇,断无以后再和好如初的可能性。一旦提出悔亲,周广斌绝对不会少挨父母的“剋”,他跟父母也会反目成仇。余朋宴有信心拿捏住周广斌,不怕他不就范。像周广斌这样农村出身的年轻人能考上大学跳出龙门吃上公家饭,很不容易,他不可能不在乎他的干部身份,别说会坐牢,就是有百分之一丢掉工作的可能性,他都会很害怕。

余朋宴说:“你出呀!”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周广斌又打来了电话,余朋宴不接。他一连发了三条短信,约她出去找个地方见面,好好谈谈。短信里他就那晚的事向余朋宴道歉,说他是一时冲动,若她要什么补偿,可以说,他尽量满足她,就是不要把事情弄大,那样对他们双方都没有好处。他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挽救不回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没有必要两败俱伤。”

一直以来,余朋宴跟周广斌虽然不是AA制,但钱的方面却是各用各的。周广斌每月交八百块钱生活费,其余的家里开支都是余朋宴出。周广斌的工资不算高,加津贴、补助什么的,每月也就三千多,他要管乡下的父母,要应酬,还好色,想来他也不会存有多少私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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