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孩子的才叫娘

原标题:于怀岸:你为什么结婚(全文完)

赵美凤上午刚刚从殡仪馆回家,屋里和往常一样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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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张遗像,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角带着隐隐的笑意,他是自己的老公刘辉煌。记得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时候,妈妈悄悄拉过自己,说他长着一双桃花眼,这样的相貌命犯桃花,让自己想好。

6

赵美凤牵动了一下嘴角,或许那个时候吸引自己的,也不只是他高大英俊巧舌如簧,还有这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吧。

转眼间,余朋宴的儿子已经一岁多了。

母亲是预言家,他们的婚姻没有逃过七年之痒。赵美凤想,不是所有的预防针都有百分之百的作用吧。虽然有心理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但是心口还是隐隐作痛。毕竟在一起度过了美好的六年时光。

生完孩子之后,余朋宴和周广斌已有正常的性生活。说是正常,只是次数正常,一周大约两三次左右。周广斌再没提过离婚,每次做爱,也不再问她内裤了,他只是埋头苦干,但质量却不高,每次余朋宴刚刚有点感觉,他就一泄如注。还有,每次做爱,周广斌从来不跟她接吻,有时余朋宴情不自禁,想去吻他,他的嘴巴也闭得死死的,不肯张开。

所幸的是,两个人一直都没有孩子。

如此几次,余朋宴也就兴味索然了。每次一完事,周广斌就倒头呼呼大睡,余朋宴却久久无法入眠,无论是做爱还是接吻那种让人心悸的感觉,她只能回忆跟前男友时的情景,但回忆就像谢幕后的舞台,虽有模糊的光晕和幻影,但既遥远又不真实。

赵美凤在母亲的威逼下悄悄去医院看过,自己一切都正常。她没有动员刘辉煌去医院,说不清楚是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还是为了别的。

现在,余朋宴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儿子小正身上。儿子是她取的名,叫做周要正,要是他的辈分上的字。这名字的意思是要他以后做个正派的男人。她和周广斌都叫他小正。小正长得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圆脸,大眼睛,高鼻梁,一看就是个帅哥胚子,人见人爱。八个月隔奶后,白天外婆带,晚上跟妈妈睡。余朋宴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母亲那里接儿子,陪儿子玩,教他说话,跟他做游戏。有时在母亲家吃了饭,再带儿子回家睡觉。周广斌下班后回来,要是余朋宴还没回来,他会把饭菜做好,等到七点钟,他们母子还没回家,他就吃饭了。孩子回来后,他也逗孩子玩,陪孩子拼积木和拆散、组装各种各样的玩具。第二天早上,一般也是他抱孩子送去岳母家。虽然周广斌跟余朋宴很少交流,但平心而论,对于孩子来说,他还真算是个好爸爸。这一点让余朋宴感到欣慰。还有一点,也让余朋宴心里踏实,那就是周广斌比她更要面子,只要有人来家里,或者外面碰到熟人或朋友,他都装得对余朋宴体贴入微,让外人看不出一点他们实质上关系并不好甚至很坏的本质来。就是在家里,他们吵架,他也不会大喊大叫,更不会摔东西砸家具。余朋宴一家住二楼,一楼叔叔家的房子租给别人住,那家人是做夜市的,晚上做生意白天要睡觉,二楼动静一大,就会有人上来拍门抗议。

五天前,刘辉煌提出了离婚。赵美凤没有问理由,她看到过刘辉煌陪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逛母婴商场。

日子就这么过着,冷也罢,热也罢,反正大多数的夫妇都是这么过的。余朋宴心想,只要能维系得下去,那就这样过吧。余朋宴有一个闺蜜,叫谢晓月,当初跟男朋友爱得要死要活,家人反对,只差一点两人就私奔去深圳了,后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现在又怎么样呢?现在闹得跟仇人似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民政窗口都去过好几次了。前几天她碰到谢晓月,谢晓月脸上贴着膏药,手上青一块紫一块,她给余朋宴说,她已上法院起诉了,这个月一定会离下来。还有,就说崔曼莉吧,老公是市委副秘书长,年纪轻轻就做了副处级,前途无量,但有一次,她听崔曼莉抱怨,说老公忙死了,这几月来,每天不是开会、应酬,就是加班、出差,一星期没回一次家是正常,一月没回家也不在少数,回家来不是醉醺醺的,就是像鬼子进村似的静悄悄的,夫妻要干的那种事一月都没得一两次。余朋宴没有想到,在外人看来,幸福无比的崔曼莉也有一肚子苦水,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倒是一点不假。

不爱了,理由随便就有千万条。

也就是那次余朋宴中午在步行街碰到崔曼莉,两人一起一家家逛完服装店后,崔曼莉非要请她一起喝茶闲聊的下午,两人坐在安静的茶馆卡座里,望着大玻璃外缓缓流动的绿豆色的酉水河水,崔曼莉倾诉完自己一肚子苦水后,突然有些神秘地问余朋宴:“看起来你们两口子蛮亲热的嘛,不过,不过男人嘛……你还是要管紧点哟……”

爱,只有一个理由。

余朋宴笑笑,问她:“有什么情况?”

刘辉煌提出离婚的时候,赵美凤正在看书,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她抬起头,二分之一分钟后“哦”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崔曼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余朋宴又催问了她一次,她才吞吞吞吐吐地说:“也没什么,只是,只是这一向我见小周每天都有好几个电话,手机一响,他就出去到楼梯口去说电话,有时十多分钟半小时才回办公室。”

刘辉煌的眼里划过一丝歉意,虽然他知道赵美凤不是歇斯底里的女子,但她如此的云淡风轻,还是出了自己的预料。他的心里一半是庆幸,一半竟然是愤怒。

余朋宴傻呼呼地问:“这能说明什么呢?”

“我妈妈太想抱孙子。”他本来不想说这句话的,看着赵美凤的淡定,他补上一刀,“你知道老人家的心里都是这样的。”

见余朋宴没心没肺,崔曼莉摇了摇头说:

赵美凤给他一个了解的眼神,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办手续。”

“说明什么,余朋宴你不会那么单纯吧,男人都是那德性,吃着锅里望着碗里。”

“下周一吧。”刘辉煌的这一刀感觉砍到了棉花上。赵美凤出人意料的冷静,让刘辉煌的歉意减少了一半。他现在都不确定,是不是和这个女人生活了六年。

余朋宴当然是明知故问。听崔曼莉说话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周广斌有这一手那是迟早的事,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不是比她猜想的来得早,而是来得晚了。第二个念头就是心里不由地冷笑了一声,就他那三下五除二的功夫,还勾引女人?她觉得无所谓,只要不离婚,随他去吧。但这念头当然不能对崔曼莉说,她只是淡淡地告诉崔曼莉,周广斌最近在给一些单位写年终总结,干点私活,在办公室里不好说,才会跑到外面去讲。

这六年,多少美好的记忆,她怎么能全部抹杀呢?刘辉煌有些愤然。他忘了,离婚是谁提出来的。或许不是那个女人肚子大了,他也不会提出来离婚,除了没生孩子,他找不到赵美凤别的缺点。

余朋宴真的无所谓,回到家后,她问也没问周广斌这事,更没有偷偷地去查看他的通话记录。有一晚,周广斌正在洗澡,放在卫生间外盥洗台上的手机响了,刚好余朋宴在洗脸,不由自主地一眼瞥过去,她还没看清显示屏上的联系人名字,说迟时那时快,周广斌打开了浴室的玻璃门,一把抓起手机,拿进了浴室里。余朋宴也没听到他在里面说话,应该是马上挂断了。余朋宴心里很奇怪,自己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恶心感,洗漱完后,她就哄孩子睡了,睡前把房门闩死。

赵美凤合上书,她从饮水机接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她回到卧室,关上门,无力地坐在床沿。脑海里像播放电影,黄山上的同心锁,西湖上双双泛舟,桂林山水人入画……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赵美凤想,记忆真是好东西,没有人能够偷走。

大约一个多月后的一天,那时快放春节假了,余朋宴从母亲家接儿子回来,周广斌已经做好了饭菜。他还没吃,在等着他们母子。

这一夜,刘辉煌在书房辗转反侧,赵美凤在卧室一夜无眠。

吃完饭,周广斌陪儿子玩了一会儿,儿子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余朋宴把孩子抱进房里床上睡,盖好被子,来到客厅时,发现周广斌正在窗台前抽烟。周广斌是很少抽烟的,这余朋宴知道,他心里应该有事,余朋宴想。

早上,刘辉煌被电话叫走了,走出这个门的时候,刘辉煌竟然有一丝不舍。他以为,从此以后,自己将不再回来了。

果然,一会儿后,周广斌吸完了烟,在沙发对面坐下,对正在给儿子织毛衣的余朋宴说:“我有个事给你说说,行吗?”

下午,还在床上的赵美凤也被电话叫起来。她直接到了医院的太平间。白被单白得刺眼睛,公公婆婆哭成了泪人,赵美凤的双腿都软了,早上好好出门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永远沉睡了?

余朋宴头也不抬,继续勾毛线,说:“什么事,你说。”

她不想让他死,因为她爱,他提出离婚她同意,也是因为她爱他。

“你觉得这样过,有意思嘛?”

一场车祸,断了刘辉煌做爸爸的梦。不过这样也好,赵美凤凄楚地想,你用这样的痛逃过另外的痛,这样也好。

“挺好的呀。”余朋宴说,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来问:要怎么才算有意思,天天吵架,还是天天玩新鲜的。”

处理完一切,赵美凤抱着刘辉煌的遗像回来了,她用湿纸巾擦了又擦,她记得刘辉煌几乎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你再也不能去哪里了。”赵美凤对着遗像,喃喃自语,“我们是上辈子注定的夫妻吧?我放了手,你还是逃不了。”

周广斌的眼神有些闪烁、游离,低声嘟哝着说:“这次真的得离了,这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过日子,我过烦了。”

一阵微弱婴儿的哭声传进来,赵美凤仔细听一下,又没有了。难道是自己幻听?赵美凤自嘲地摇摇头。她拿起抹布又去仔细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桌面。

余朋宴说:“这就烦了呀,日子长着呢,往后还有几十年。”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一眼周广斌,“我还是那句话,想离,去法院起诉,我是个尊重法律的人,法院怎么判,我都认。”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传来,“美凤,开门,我是妈妈。”

“协议离,不行吗?”周广斌说,“我净身出户,房子、孩子都归你。”

妈妈的声音有些急促。

余朋宴鄙夷地“耶”了一声:“好像这房子你有份似的,这是我父亲的房子呢,离不离婚你一片瓦都没有份的。”

赵美凤开门,门口站着妈妈,她提着一个保温杯,门口的左侧,地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脸上皱皱巴巴,皮肤是红红的,他仿佛看到了开门的赵美凤,小脸上居然露出了两个浅浅地小酒窝。

“我也没想要一片瓦,我只是要离婚。”

赵美凤抱起了小婴孩,进屋。赵美凤的妈妈打开襁褓,一个男婴,脐带还没有断。一张纸条上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孩子的生辰八字,也标明孩子是刘辉煌的。按照时间倒推,那个时候,自己和刘辉煌应该是在丽江,那么这个孩子是?

周广斌明显底气不足,“这次不离不行,实话给你讲,我把一个女孩肚子搞大了,人家现在逼着我离呢?”

“我们报警吧。”赵美凤妈妈说,“辉煌刚走,你这里莫名其妙的多一个孩子,别人会怎么说。”

“当年你也是这样给你前女友说的吧?”

赵美凤把纸条给妈妈看,妈妈大怒,“他的孩子我们更不能要,孩子,你以后要天天面对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你怎么过啊?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找这个没脸皮的女人。”说着就要拨打电话。

“是的,但那时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我只告诉她若不分手,你会告我强奸,我有可能坐牢。”

赵美凤按住了妈妈的手,她缓声说,“妈妈,你忘记了我们这几年没有孩子的原因了?”

“真是个善良的女孩!”余朋宴说,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告诉你,我不是个善良的女人,也许以前是,自从你强奸我之后就不是了,你告诉那个女孩,要生孩子让她生下来,送过来,我养。”

赵妈妈一下子恍然大悟,“你有生育能力,那么这孩子……”

“若她要告我强奸呢?”

赵美凤看看桌子上的遗像,她示意妈妈不要说了,“妈妈,这个孩子是辉煌的,我养。”

“那你就去坐牢吧。”

赵美凤的妈妈拍了下赵美凤的背,轻轻叹了口气,去卫生间放热水,这个小不点需要好好洗下澡了。

“余朋宴,我真受不了你!”周广斌吼叫起来,“这么大的事情,你竟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我一定要跟你这个木头人离婚,哪怕是上法院。”

家里从此有了尿骚味,也有了奶香。客厅里忙活的赵美凤抬起头,偶尔会看到刘辉煌的遗像,他仿佛蹙着眉头,赵美凤不禁莞尔,他是看到客厅太乱了吧。

新婚不久,余朋宴咨询过一个在外地做律师的同学,她说像这样由过错方提出的离婚申诉,一般都是法庭先调解,只要非过错方坚决不离,法院就不会判离。要判,也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半年,长则几年,总之会是一场持久战。余朋宴反正铁心不想离,她不在乎这个过程有多么漫长,对她来说,越漫长越好。周广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去折腾。

孩子越来越大了,会奶生奶气地叫妈妈,他学妈妈用湿纸巾擦试爸爸的遗像。赵美凤给他起名字叫刘明智。

周广斌这次似乎下决心要离,好几天他都没回家。余朋宴估计他在外面租了房子住,他在单位的那套单身宿舍早在他们结婚后就被收了回去。或许,他住在那个女人那里了。

刘辉煌的遗像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刘明智有时候会抱着遗像叫爸爸,问他去哪里了,怎么不回来看看自己和妈妈。

余朋宴对周广斌回不回家,真的无所谓,她连电话都懒得给他打一个。每天余朋宴自己接送孩子,自己做饭吃饭,陪儿子玩耍。周广斌不在,她反而觉得轻松自在。到第五天时,母亲突然问她小周怎么一次也没送孩子了,出差了吗?余朋宴说到党校学习去了。母亲狐疑地看着余朋宴,说中午我在铜锣巷看到他,他从对面走过来,看到我,拐进了月明街,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余朋宴说他可能没认出你吧,他就在市党校学习,中午可以出来,只是晚上要住校,不准回家。

刘明智越长越大,眉眼不像刘辉煌,反而有几分像赵美凤。有一次,刘明智很认真地跟妈妈说,如果有人追妈妈,他是不介意的。不过,他不叫爸爸,因为爸爸在桌子上呢。

母亲将信将疑,也没说什么。余朋宴知道,不怕母亲不相信,就怕自己如实告诉她。自己亲口说出来,即等于承认事实。她想若是周广斌执意要离,也瞒不了母亲多久。余朋宴估计周广斌不会去法院起诉,他是个聪明人,这种没有一丝把握,反而会把自己耗进去的傻事,他是不会做的。

赵美凤看看刘辉煌的遗像,再看看刘明智,她笑了。

农历腊月二十七这天,清早,余朋宴听到外面“嘭嘭”的拍门声,很不情愿地穿好衣服去开门。是婆婆站在门外,她的脚边放有两只蛇皮袋,袋子不停地挪步移动,传来“嘎嘎”“咯咯”的叫唤声,装的是活鸡活鸭。余朋宴帮婆婆拿了袋子进屋,婆婆进屋后,放好东西,就进房里去看孙子。余朋宴去关门时,看到周广斌站在门外一米来远处,没声好气地说:“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

平静的日子过到刘明智十六岁。那天是赵美凤的生日,刘明智早早放学回来,给妈妈买了一个生日蛋糕。他开门,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是橘红色,画着细细的眉,眼睛大大的,皮肤白里透红,鼻子小巧挺立。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一看到刘明智就站了起来。

周广斌乖乖地随着余朋宴进了屋。婆婆在家里住了一晚。她力主余朋宴一家三口回乡下过年,余朋宴欣然同意,第二天,一家人去了乡下。大年三十这天早早吃了年饭,又赶回酉北,陪余朋宴的母亲吃年夜饭。

“长这么大了。”她的眼里居然有点点泪光。

第二天,拜年,走亲戚,周广斌一直和余朋宴在一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小家庭刚刚经历过一次重大危机,差一点就分崩离析、解体散伙了。

“阿姨,您好。”刘明智以为她是妈妈的朋友,也过来给妈妈过生日呢。他打完招呼就往里走,去看一下厨房里的妈妈在干什么。

余朋宴一直没问那些天周广斌住在哪里,他是怎样摆平那个女人的。也许,那个所谓怀孕的女人根本就是他杜撰出来的也未可知。更大的可能是,他有女人,但并未怀孕。周广斌只是想离婚,故意说得很严重,逼余朋宴就范。不管怎样,周广斌现在回家来住了,但跟余朋宴母子不住一间房,他睡隔壁的客房。他把原本放在主卧的自己的书和衣服也拿去客房了。过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儿子和周广斌玩,余朋宴先上床睡着了。儿子玩累后在沙发上睡着了,周广斌抱他进主卧里,放在余朋宴的身边。余朋宴醒了过来,发现周广斌放孩子睡好后并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从被子里抽出去,余朋宴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孩子。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周广斌的手摸到了她的臀部,在那里试探性地停留了几秒后,开始翻山越岭往余朋宴更敏感的部位进发。余朋宴忽地坐了起来,大声地说:

那个女人一把拉住了他。赵美凤倒了两杯水出来,正好看到陌生的女人拉住刘明智的手。其实,从陌生女人进门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是谁了。

“你想做什么?”

那个女人看到了赵美凤,她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责备。那个女人松了手,讪笑,“不好意思啊,一时忘情了。”

余朋宴不仅声音很大,语气也是鄙夷和不屑的,周广斌愣了一下,轻声说:“别嚷,吵醒孩子!”

赵美凤看到茶几上的生日蛋糕,她欣慰地笑了。她拍拍刘明智的头,“去屋里写作业,妈妈和阿姨聊会儿天。”

余朋宴余怒未消,大声说:“死出去,别在我房里了!”

“我想认回孩子。”那个女人喝了一口水,“我知道这个要求不可理喻,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能生育了,他是我唯一的孩子。请你理解一个妈妈的心,他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啊。”

周广斌嘟哝了一句:“你性冷淡呀。”

“十六年了,你丢下孩子不管不问,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了。再说,他是辉煌的孩子,你要回他有什么意义?”赵美凤也喝了一口水,“你抛下他十六年,十六年音信全无,你让他怎么接受?”

“我就性冷淡,怎么着?”

“他不是刘辉煌的孩子。”那个女人说,“他不是。”

“性冷淡就离婚。”

原来,当初女人刚毕业,她和自己的男朋友同居了,刚开始的甜蜜还没有褪去,生活便给他们上了一课。他们四处碰壁,找不到工作,养活自己和租房子都成了问题。而她又发现自己怀孕了。他男朋友以离家出走威胁她打胎,她不肯。

“不离!”

她喝了个大醉,倒在路边。路过的刘辉煌把她送回出租屋,没想到刚好遇到回来分行李的男朋友,他看到自己酒醉不醒,而且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里。他愤然离去,而自己紧紧抓住了刘辉煌这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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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辉煌出车祸那天就是去医院看待产的自己。可是没想到却……

7

后来,她的男朋友又回来了,他们也结婚了,慢慢事业有了起色,想要孩子的时候,她却再也怀不上了。

接下来,余朋宴过了几年无性的婚姻生活。小正还很小,只有三岁不到,虽然进了幼儿园,但要接送,任何事情他也都还不能自理。余朋宴早晚接送孩子,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带孩子、做饭、洗衣。这些杂事,除了送孩子偶尔也做做,其他家务,周广斌是油瓶倒了也不扶的。他回来,家里有饭,就吃,没饭,转身就走了。整天余朋宴累得像高速旋转的陀螺,她很奇怪,什么她身边的好些闺蜜老是抱怨他们的男人某方面差劲,好像那事就是每天必不可少的饭菜似的,没有就根本活不下去。余朋宴从未跟闺蜜讲过自己这方面的需求——这种需求对她来说就是没有任何需求。否则,她们很可能要视她为非灵长目动物了。

“辉煌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吗?”赵美凤给那个女人递了一张纸巾。

余朋宴没有需求,不等于周广斌也没有需求。余朋宴也知道他一直在外面有女人,原因很简单,周广斌从来就没按时下班回家过,不是说要加班,就是说有饭局,绝大多数时候都回来得很晚,有时干脆就说出差或下乡调研,通宵不回。还有,就是回到家里,他也总是电话不断,说电话时压着嗓子,轻言细语,很多次,挂了电话他就出门了,整夜不回。

女人摇摇头,“他不知道。你相信我的话吗?”女人热切地看着赵美凤。

有一个周末,余朋宴带儿子去步行街买衣服,走过金茂大厦时,小正突然兴奋地叫喊起来:“爸爸,爸爸!”

“那为什么把孩子放在我家门口?”赵美凤问。

冬日下午四点多钟,天气阴冷,无风,大马路上空旷冷清,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小正的叫声格外清晰,余朋宴顺着儿子的手势望过去,发现周广斌正在街对面行走,他的位置比他们母子稍稍落后两三米,因此儿子在回头时,完全可以看清他的面目。这条马路是双车道,有七八米宽,周广斌听不到儿子的呼声,他夹着公文包,低着头,目不斜视,匆匆地赶路,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事去办。很快,他就超过了他们母子。小正顺着铁栅栏步子踉跄地往前撵,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小正太小,又穿着羽绒服,步履蹒跚,像只圆滚滚的皮球在滚动。撵了几米远,他突然跌倒了,呱呱大哭起来。

“我见过你,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人,我不想让孩子去福利院。”那个女人低着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比我有办法。”

余朋宴快走两步,扶起小正,低着头哄了他几句后,抬头一看,发现对面是酉北大厦“好又来”饭店,周广斌正往饭店的台阶上走去。她还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面容姣好的女孩,正笑吟吟地迎接周广斌。这女孩子身着粉红呢大衣,衣领竖得高高的,

刘明智的门一下子开了,他走过来把赵美凤的头抱在自己胸前,沉声对那个女人说,“请您离开,我家不欢迎您。我妈妈累了,需要休息。”

一看就不是饭店的迎宾小姐。女孩个子不高,身材微胖,余朋宴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看到女孩和周广斌握手、说话,很正式见面的架势。

“明智……”赵美凤开口。

随后,周广斌进了大厅,她也跟着进去了。饭店大门全是透明的玻璃门,能看到他们穿过大堂径直地上了二楼。余朋宴知道二楼全是包厢。从他们在门口客气地打招呼、握手,进大堂后一前一后隔着一两米远可以判断,要么他们是第一次见面,要么就是很熟,故意拉开距离,以免碰到熟人。但余朋宴可以肯定,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聚餐,不会有其他人,因为现在还不到吃饭时间,就算这个饭局由于某种原因开餐早,也不会是这个看起来跟周广斌半生不熟或需要故意保持距离的女人下楼来接他。余朋宴心理没有愤怒,没有不快,甚至连喊住周广斌,打断他的“好事”的想法也没有。她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平静,就好像周广斌不是他老公,而是路人似的。余朋宴哄抽泣的小正说:“那不是你爸!”

“妈妈,你不要说话。”刘明智打断了赵美凤的话。他望着那个女人一字一句地说,“请您离开。”

小正停住哭,瘪着嘴,口齿清晰地说:“爸爸,爸爸。”

那个女人的眼圈红了,她伸手想拉一下刘明智,但是,刘明智避开了。

小正双手紧抓着马路栅栏的铁杆,眼巴巴地望着“好又来”大门,似乎坚信爸爸很快就会出来。余朋宴拉了两次,他的小手抓得牢牢的,拉不开,余朋宴心里一酸,弯下腰去抱儿子。小正松开了手,她一把抱起他,飞快地往前面的一条小巷子钻去。一路小跑了几十米后,余朋宴才放下儿子,等她喘平气后,才想到自己干嘛要这么慌乱,又不是自己在偷人,难道还怕被周广斌撞见?应该是周广斌怕她撞见才对啊!

“你是我的儿子啊。”那个女人说道。“妈妈是接你回家的。”

其实余朋宴心里清楚,周广斌并不忌讳她撞见他的好事。这大半年来,周广斌就是在家里也并不回避她接听异性的电话,有时他在饭桌上也跟女人小声地说着暧昧的话,在客厅或自己睡的客卧里大声地说着挑逗意味很浓的话更不在少数。如果余朋宴在旁边,说话时他还故意瞥一眼她。他在挑逗别的女人时还不忘挑衅一下余朋宴。余朋宴不清楚今天这个女孩子是第一次跟周广斌吃饭,还是她们早就勾搭上了。也许,这顿饭也会是这个女孩子噩梦的开始,就像当年的她那样。

“我是您的儿子吗?我什么时候开始会笑?什么时候会翻身?什么时候会爬?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什么时候长的第一颗牙?什么时候学会走路?几岁入的学?考过几次一百分?”

几年前,周广斌就是在这家饭店请她吃饭的,然后……然后就造成了她今日不幸婚姻的深渊。余朋宴心里泛起一丝酸楚,这种酸楚里还带着疼痛,是她对自己的伤心往事沉渣浮起,也是替那个女孩子感到一阵莫名难过。

那个女人沉默了。

吃晚饭后,儿子在客厅里玩积木,余朋宴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这一天,余朋宴只是带儿子在街上走了一趟,不到两公路的路,但她感觉特别累,不是腰酸背痛那种累,而是心累。余朋宴一遍一遍地回想两小时前看到周广斌往“好又来”走时的情景,她一直想,那时马路上没有人,车也不多,他到底听到小正喊他的声音了吗?看到了她和儿子在马路的另一边了吗?

“我是您的儿子吗?我骑自行车摔断腿的时候您在哪里?我半夜三更发高烧的时候呢?我在学习上遇到困难的时候呢?您给我开过家长会吗?”

是听到看到了,为了一个女人,故意不应儿子吗?她不能确定。

“我是您的儿子吗?您知道我什么时候理发不哭的吗?……”

这晚十点后周广斌才回家,余朋宴刚刚哄儿子睡着时,外面的敲门声响起来了。自从分房的两年多来,一般晚上十点之后,周广斌要是没回家,余朋宴就会把防盗门打反锁,这晚也不例外。余朋宴极不情愿地下床去开门,门一打开,周广斌就挤了进来。本来给他开门后,余朋宴要去上卫生间的,她看到周广斌径直地往卫生间走去,只好站住,等他出来再去。周广斌的右手刚握到卫生间门把手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停住,把正拧门把手的右手放下来掏出手机接听:“我到家了呢,你呢,也到家了吧。”

“我妈妈都知道,随便你提个关于我的问题问问我妈妈。”刘明智从书房抱出一叠厚厚的日记本,“这些都比您了解我,这些是我妈妈在我成长中记录的点滴。”

周广斌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余朋宴听得清清楚楚的,从他的语气温柔低沉来判断,对方应该是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跟他吃晚饭的那个女孩。

“我知道,我只是想补偿你。”那个女人说。

余朋宴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也懒得听下去,回房里去了。过了大约十多分钟,她再出来上厕所,看到周广斌已经说完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出来,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余朋宴装作没看到,连眼神也没搭理一下他,直接去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后,余朋宴就往房里走,刚要走进房门时,她突然感觉后腰一紧,脖子跟着热起来,她知道是周广斌从后面抱住了她。余朋宴挣扎着说:“你喝多了吧?”

“您是为了补偿我吗?您还只是因为没有孩子才找来的?”她们的谈话都被刘明智听到了。

周广斌嘴上没有一点酒味,余朋宴当然知道他没有喝酒,这样说是想让他清醒,让他有个台阶下。但周广斌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得尺进寸,扳过余朋宴的头,强行亲吻她。余朋宴使劲地推开他,骂道:“别碰我,你那手脏死了,刚刚摸过别人!”

“您当年不容易,那么我妈妈呢?她失去了丈夫,还要抚养丈夫和别的女人生养的孩子。”

周广斌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刘辉煌的孩子。”那个女人急忙分辩。

余朋宴说:“我和儿子都看到了?”

“那您更让人感到可恨!”刘明智说,“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您让我感到可怕。”

周广斌解释说:“就是一起吃个饭、喝个茶,没做什么,信不信由你。”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些。”那个女人情绪一下子失控了,“我有错吗?”

余朋宴冷笑一声,说:“我当然信,人家小姑娘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否则你不会在这里耍流氓了。”

“您没有错,那我妈妈呢?她又有什么错?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养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她所有的生活都因为您的自私改变了。她有什么错?您说说。”

周广斌说:“狗屁个小姑娘。”

刘明智的情绪也有些失控。“当我妈妈半夜三更背着我的时候,当我妈妈一个人扛着煤气罐上五楼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这样那样的时候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妈妈,她的名字是赵美凤。我想说的都说了,您可以走了。”

余朋宴骂了一句:“聒不知耻。”

“明智。”赵美凤缓了一下情绪,她艰难地对刘明智说“你不是妈妈生的。”

关了房门,上好插销,余朋宴却久久不能入睡。周广斌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大,是一部古装武侠剧,对白听得很清楚,打打杀杀的声音更是刺耳。余朋宴不想吵架,也就懒得再爬起来去关电视机。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周广斌在讲电话,一阵后,她听到“哐当”一声门响。周广斌出去了。

“对,我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那个女人急忙说,“我可以证明你是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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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刘明智蹲下来,把头靠在赵美凤的膝盖上,“我只知道谁养大的我。养孩子的才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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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站起来,“我会通过法律程序解决的,你必须跟我回家。”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余朋宴想她和周广斌这种无性也无趣的婚姻至少还得磕磕绊绊地维持三四年吧?从心底里说,余朋宴并非不想离婚,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呢?

“那我们就等着你。”刘明智说,“请您离开,现在我要给我妈妈过生日,我不想让我妈妈不开心。”

余朋宴想,她不离婚,很大程度可能还是在于周广斌吧?是他没有采取更大力度的离婚措施,譬如去法院起诉,或者为了达到离婚目的频繁地对她家暴,就像当年结婚一样,若是没有怀上孩子,若是母亲坚决不同意流产,她又怎么会结婚呢?

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她深深看了刘明智一眼,伸下手又缩回了。赵美凤看着那个女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桌子上依然棱角分明的一张脸,拍了拍膝下的刘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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