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手握刀锋的岁月里 第2节 带我玩吧 像妖怪一样自由 飘灯

betway必威体育,丁尧尧一觉睡醒,把昨晚上换下来的那些脏衣服塞进书包里,轻手轻脚地摸出房门。
溜出单元门,她就愤愤地嘟哝了一句:“真恶心,这叫什么天呀!”
昨天还是云淡风清万里无云,一夜间有场风沙过境,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天上一朵朵云彼此纠缠,像是吸了多年烟的肺部,渗出铅灰的颜色,好像随时会分泌出污浊的粘液来。
楼下的大槐树也落满了灰尘,失去了昨日清爽鲜嫩的绿色。
至于树下随意停靠的摩托车,更是脏到相得益彰,扫扫土可以养盆小花了。
丁尧尧踢了一脚摩托车,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
摩托车上的一个人好像是终于忍不住开口:“喂?你看不见我吗?”
“嘿嘿,对不起,对不起,您的车呀?我这忙着关心城市环境呢。”丁尧尧书包甩上肩,走人。
林舜的脸色多少有点不好看,这个女孩拽得不像样子,也不问问自己来干什么,也不打个招呼,骄纵得是不是过分了点儿?一想到这儿,他火气有点往上冲:“丁尧尧,你站住,我怎么得罪你啦?”
“啊……林舜?”丁尧尧挤出一个笑脸,“你找我有事啊?”
其实林舜确实误会了丁尧尧,她有个不大好的习惯,对人脸的识别度非常低,记忆力就更低。小学六年级毕业,一个班的同学一半不认识,更不用提那些“岁岁年年人不同”的老师们了。
“没什么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特地来认识一下。”林舜摆个pose,笑得很有自信,两排大白牙几乎可以去做广告明星。
丁尧尧开始不高兴了,这算什么,帅哥这种生物,遇见了礼节性的花痴一下,养足了我的眼睛,给足了你的面子,各取所需也就差不多了,还要怎么样?真把自己当棵葱了?丁尧尧哼了一声接着往前走,跟着就是一个趔趄,然后差点跌倒,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平平坦坦的路面,总是走不稳。
“尧尧!”林舜大声喊。
丁尧尧回头,看见林舜从兜里摸出一副墨镜带上,她嘿嘿一声笑出来:“大阴天的,装什么瞎子啊?”
林舜没有回答她,隔着墨镜,他看见丁尧尧淡淡的影子拖在地上,影子的边缘处,十几个巴掌大小的小孩子在死死拖拽,好像是想要扯一块儿下来。那些小孩子半截身子埋在土里,身体也是泥土的颜色,丁尧尧这么突然一转身,其中一个被带了个跟头,一双灰蒙蒙的瞳仁瞪向林舜。丁尧尧又转回身去,那个小东西经不住折腾,一跤跌进大地里。
“尘婴?”林舜大吃一惊,这种小怪物是沙尘暴的特产,从天而降,然后慢慢沉入土中,但少数可以在降落途中吸到一点人类的生命力,落地不死,有了吞噬追逐的能力。跟着丁尧尧的这几只已经不是初生状态,但依旧没有任何战斗力,他们的眼光略有问题,只能感觉出丁尧尧的影子香甜可口,但不知道啃不动。
林舜没时间再管丁尧尧——整个街道都是尘婴,眼看着一个个即将灭顶,路人经过,一脚踩下去,立刻有尘婴叼着脚后跟,又从柏油路面拔了出来。稍微长大的尘婴立刻撕咬同类,生存的几率是五五开,就看谁先吃掉谁。得到力量的尘婴开始活动,他们沿着路人的身体慢慢爬上去,对于人类而言他们依旧显得虚弱,必须要爬到眼睛的部位,捕捉一点点外溢的灵气。
丁尧尧向前走着,一个晨练的老大爷背着剑,对面而来。他看起来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那柄普通的钢剑对他来说也显得过分沉重——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原本跟着丁尧尧的尘婴们一起跳到老大爷身上,他的身上已经爬满了尘婴,身后的影子更是拖着长长一列,那些小怪物在凭本能等待,用劲把那个萎缩的影子扯得长长的,然后猛一松手,老头儿跟着一个趔趄。
林舜一把扶住他,然后倒吸一口冷气,这老爷子快要不行了。
老头儿大口呼吸,尘婴们聚拢在他的口鼻周围,有几个已经开始往里挤,这弄得老头儿呼吸更加困难,哮喘着,捂着胸口,喉咙里带着痰响:“小朋友……帮……帮我……电话……”
仅仅在十步开外,一个人静静地站着,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林舜摘下墨镜,对面站着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长发,球衣球裤,一双原本洁白但现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他似乎饶有兴趣地看待这一幕,林舜愤怒了:“你有没有人性?过来帮忙!”
“何必呢?”那男孩一开口,林舜就猜到他的年纪,还处在变声期里,嗓音尖细夹着浑浊,但还是藏不住声线的动听。那男孩耸耸肩:“你送他去医院,他也只能把这些怪物带到医院,那儿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只能长得更快。你打电话给他家人?别开玩笑了,不要命了?他家里人肯定说是你撞的。”
冷血,而且……不是人类。
“生老病死,这是人类的常态。”那个男孩索性蹲下来,托着腮,认真地观赏眼前一幕:“往后退,好戏开始了。”
老头儿一口气顺不上来,整个梗在胸口,他捂着心脏,痉挛,然后倒下,尘婴们欢快地叫了一声,一涌而上,吃得啧啧有声。
“你看,一个简短的进化过程。”那个男孩看得有趣,还笑出声来:“他们现在开始互相残杀,喏喏喏,那个肯定是胜利者,它是最聪明的一个,只有它不等最后一块儿吃完就发起攻击。对,这就对了,咬住它,不用吃完,赶紧找下一个……吃掉它,强强对决!”
尸体上的战斗残酷而迅速,当一个尘婴迅速吃掉两个同伴之后,他立即成为了这群怪物中的最强者,屠杀的速度越来越快,尘婴们的智商不高,没有一个知道逃窜的,很快,那个最强大的就成了这两平方米里的王者。
“过来吧,小秃鹫”,那男孩伸手,捏着尘婴的脖子把他拖到自己身边,它已经长大了,灰色的胸口里好像藏着一颗黑色的心,男孩撇撇嘴,一只手指戳在那颗心上,一钩,带了出来。
林舜反应过来了,他不敢置信,“你干什么!”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男孩左脚点地,舞步般一个转身,回来的时候,手指上那颗心已经不在了,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吞噬魔怪以增强法力,违背了律令十一条。”林舜上前一步,伸手查兜,“你该知道吧?”
“那又怎么样?你告我?装什么装啊你,我不信你没吃过。”男孩不屑。
林舜惋惜地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牌,手指一弹,黄牌烧起了金色火焰,他一只手揪住那男孩的衣领,“一年之内,严禁你使用任何妖力,每周六晚去忏悔室报道,明白?”
男孩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你是?”
“林舜,应该听说过吧?”林舜轻轻把燃烧的牌子贴向男孩胸口,男孩胸膛起伏,死死咬牙,好像一触即发。林舜的手伸过来,男孩一把打开他的手腕,低声威胁:“别碰我!”
“敢做就要敢当。”林舜拧住他的胳膊,“你再躲,我算你逃跑了?”
“老头的家里人来了,有种你别跑。”男孩目示林舜身后,林舜一回头,看见一男一女正指着自己的鼻子跑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他头皮一阵发麻,还没反应过来,那男孩已经挣脱他的手,跑开了。
“站住!”那个男的也不知道是老头的儿子还是女婿,气势汹汹抓住林舜的肩膀:“怎么回事?”
“你看快来看爸爸,他好像不行了——”女人捂着嘴就哭出声。
“老爷爷走着走着,自己摔了一跤。”林舜解释。
“我爸身体好着呢!小小年纪先学会说谎了,不关你的事,你那个同伙跑什么跑?”男人脸色铁青,“你们家大人呢?喊你爸过来。”然后才回头对老婆吼:“哭什么?快打120啊!”
那个男孩已经跑远了,身影一高一低,一起一伏的……林舜恨得牙痒痒,又没办法,妖界禁令第一条,不许在人类面前展示能力。
丁尧尧赶到*的天桥下时,大家一起站起来迎接,她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礼遇,正准备微笑着客气两句,一群少年已经齐齐地迎向她身后一个人:“问号,来啦?”
杨问今天看起来像个正常高中生了,他跑了很远,累得不轻,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揉脚踝,嘴里咝咝地倒抽冷气。
“杨问!”丁尧尧激动地挤过去,“我是新来的,我叫丁尧尧,你还认识我吗?”
杨问抱着腿,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以示欢迎。他看来真的是痛得不行,额头有大颗冷汗沁出来,也懒得擦,只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腿,鼻翼呼扇,有点儿发狠的意思。
韩冒卷起他的裤管,看见小腿的毛孔一粒粒滴着血珠,他大惊:“你怎么了?你不是去吃那个——”
“别大惊小怪的。”杨问一把把裤管拽下来,靠着天桥内壁的水泥墙面,冷气渗进体内,他舒服了一点,喘了两口气,下巴点点丁尧尧:“韩冒,这小孩儿怎么回事?谁招她来的?”
“我,我。”韩冒扯了一把丁尧尧:“她不是你粉丝嘛,人家想跟我们一起玩,你又老不理人家。”
“粉丝?韩冒你又吃错药了吧?拿了人家什么好处退给人家。”杨问撑着韩冒的肩膀勉勉强强站起来,抖抖腿,看着丁尧尧,“别听他胡扯,这小子每次手紧就卖我一回。”
“谁卖你了?我都跟她说了,你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样,你就是一个窝囊废,小混混,流氓,淫棍,说人话不干人事的低等生物,她不信我有什么办法?”韩冒一串话说得特别顺溜,杨问连打断的机会都没有。
“喂,多大了?” “十二,下个月开学上初中。” “家里干嘛的?”
“爸爸是工程师,妈妈是时装设计师。”丁尧尧想了想,补充:“你别误会,我爸人缘挺差的,经常被老板骂,说不定哪天就被炒了;我妈倒是经常骂老板,不过她压根不会干活,基本不拿薪水。我除了语文其他都不及格,估计义务教育一结束,就跟你们一样了。我不是好孩子,真的。”
杨问被她逗笑了,一肘子捣在韩冒肚子上,“编排我编排得爽吧?”又问丁尧尧:“他还说我什么了?”
“嗯,就这些吧,总之心理阴暗,仇富,冷血,看不得别人好。”丁尧尧想起什么,扒拉书包:“啊哦,对了,还有还有,说你这两年早就断炊了,靠着骗小孩儿吃饭,见一次面五百,kiss一千,上床两千……嗯,这是五百见面费,我只有这么多了,你点点。”丁尧尧把一沓零钱拍在杨问手里。
韩冒很聪明地后退一步。
“靠,这年头小孩都怎么了?”杨问挠挠头,真的接过钱塞裤兜里,然后两手一摊:“行了,见也见了,回去吧。”
“带我玩一个吧。”丁尧尧认真地说。
“好,没问题。”杨问指了指天桥一侧的商业街,“看见对面那个皮草专卖店没有?去把它砸了,砸了你就是我们一伙的。”
“为什么?”
“我看它不爽呗,买不起呗。吃不到葡萄葡萄就是酸的,是酸的就找个傻妞把它砸了。”杨问抖抖腿,“去不去去不去?不去赶紧回家。”
丁尧尧一抖书包,扭头就走。
杨问长出一口气,等丁尧尧走远,才回头骂韩冒:“你有病啊?”
“有病的是你”,韩冒踢了杨问一脚,疼得他又弯下腰去,韩冒毫不怜惜:“怎么回事到底?”
“今天倒霉,那个尘婴好像不能吃,我的腿有点不行了。还有,好死不死的我碰上林舜了……嘿,就是林怒辉的儿子,纯种小护卫。”杨问想起林舜的手,还是不寒而栗,“我估计他不会放过我的,这几天我得避避风头。”
“真有这么厉害?”一群人面面相觑。
杨问有点绝望:“他有多厉害我不知道,反正我肯定一下都架不住。还有你们都小心点,他手里有金牌,背后有一大堆老菜帮子……大家伙最近躲着他点,嗯?”
“问号,你看你看,丁尧尧!”人群里个子最高的刘扬指着天桥叫,“多跟人家学习,她砸人家店面还遵守交通规则呢!”
丁尧尧雄赳赳气昂昂地绕了一个大圈,走过天桥,向着皮草专卖店走了过去。
“坏了!快快,把她拉回来!”杨问扶着腿,一瘸一拐地跳过护栏,横穿马路,直接奔向丁尧尧。
丁尧尧掂了掂手里的砖块,说不害怕是假的,可这是杨问给她的第一个任务。
这是梦城最奢华的服装店之一,几个清洁工正在仔细擦着橱窗,一只已经长到半人高的尘婴爬进橱窗里,脑袋从一件狐皮大衣中钻出来,咧着嘴笑。
丁尧尧走近店里时,导购员正在向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介绍那件大衣。
“麻烦拿给我看”男人直勾勾地看着大衣。
“这一件是维特拉荒原白狐,W•D•苏珊的作品。先生,您……”
“完美,太完美了。”那个男人打断了导购员的介绍,他略有些唐突地接过大衣,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动作,轻轻在大衣上空抚摸了一下,好像在抚摸某一个穿着大衣的女人。“非常好……就是它,小姐,结账。”
“好的先生,我来替您包装。”
“不用了。”男人坚持亲自拎着大衣,小心翼翼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他是个能让很多女人着迷的中年男人,线条硬朗,眼神深邃,气度不凡,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一掷千金,价钱也不问一声。
就在此时,丁尧尧已经径直地走了过来。
“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导购员奇怪问。
这个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的可爱小女孩甜甜一笑,挥起胳膊,一块砖头从手里飞了出去。
“丁尧尧!”杨问同一时间窜进门,几乎是凌空猛扑,以世界一流门将的敏捷半空抄住那块砖头,然后一把攥着丁尧尧的手,回头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们俩干什么的?”导购员声音变得尖厉,大声叫:“保安过来一下——”
“诶,小姐,我看算了。毕竟没造成什么损失,小孩子嘛。”那个买大衣的男人摇摇头。
怎么着也是主顾,导购员乐得给他一个面子。
“谢谢。”杨问拉着丁尧尧就要出门。 “等等。”男人喊住杨问。
“你的腿再不治就彻底烂掉了。”那个男人看着杨问的脚踝,一线黑色的血没入运动鞋的鞋口。
“谢谢。”杨问头也不回,接着往前走。 “我能治。”男人开门见山。
“我知道。”杨问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尘婴在男人的安抚下渐渐沉睡,这种没有灵性的怪物,抓到吃掉容易,控制它则太难,显然这个老妖道行极其深厚。
“我姓宁,宁也雄,你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男人递过一张透明的名片,杨问犹豫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杨问拖着丁尧尧走出专卖店,犹豫着,是骂她没有眼力,还是骂她没有头脑。
“杨问,他说你的脚……”丁尧尧显然很喜欢被杨问这么拉着走。
“没事的。”杨问伸手截停一辆出租车。 “杨问,我们去哪里?”
“是你,不是我们。”
杨问粗鲁地把丁尧尧塞进去,又从兜里那叠零钱中抓了一把,塞到她手里:“赶快回家,好好读书,乖啊。师傅开车。”
“你说话不算话!”丁尧尧扣着车门,但终于没有走下来。师傅不耐烦了,问她要去哪里,丁尧尧趴在驾驶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孩子真有趣……”男人笑了笑,随手付账,依旧是轻轻挽着那件大衣出门上车,他小心地把那件大衣放在副驾驶座上,像是在安置一个熟睡的女人。他握着方向盘,一直看一直看,终于决定,一脚踩下油门。
他一边开车,一边打了个电话:“枫沙,我找到了……是,一个合适的灵体,太完美了……你尽快了结一下手里的事务,过来梦城。”
电话彼端,一个焦急的女声:“宁总,你千万等我,几千年都等了,我们不差几个小时!”
宁也雄挂断电话,转头又深深看了一眼,默默地说:“我等不及了。”他重重一踩油门,向着梦城郊区的盛阳山而去。

杨问脱胎换骨,开始说说笑笑,在女生看来是帅哥开窍,在林舜看来是打情骂俏。
林舜的抽屉里开始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纸条。
林舜上课的时候经常看见杨问在低头回短消息。
林舜时不时被一个纸团砸到脑袋上,然后后排的男生会说“不好意思砸错人了,杨问快过来”。
连老师走到他们的桌前,都会和杨问说话。
如果有一个书名可以准确描述林舜的心情,那应该是《林舜不高兴》。他以前没觉得杨问是很会“来事”的那种人,可是这位同桌的能量一旦释放还真是非同小可——怎么样也是跑过场子混过街头的人,眼皮杂嘴皮溜,从中学生应该用什么护肤品到打群架用什么家伙,好像各种问题都能跟着讨论几句。
最忍无可忍的是,前桌的方芳居然经常回头和杨问聊天,其实那都是一些多么俗不可耐的话题——
“咦,你这件衣服很衬你,杨问你很适合穿白的。”
“是吗是吗,其实你也很适合穿白的,你都不怎么穿。”
“白的太容易脏了,还有你看我皮肤挺黄的,不合适。”
“哪有不合适,你上次穿过一件这样这样的带流苏的长T恤,那件就很好看啊。”
“是吗?那件我在淘宝买的,超便宜,才二十多块……”
每到这个时候,林舜就会拿水笔敲敲桌子,然后二人退散,嘟哝两句班长大人又发飙了。
曾几何时,男生讨论班花的时候,林舜无意中说过自己的审美标准——圆脸蛋单眼皮淡褐色皮肤——结果被男生们耻笑了几天。林舜是死心眼的男生,他的美女标准是按照方芳的样貌度身定做的,他的爱情标准参考了人间和妖界最苛刻的准则——中学生不许早恋以及战士要在获得荣誉之后才能向心上人告白。所以,他的计划定得也足够长远——五年之后表白,八年之后恋爱,罔顾方芳届时已经二十五岁的事实。
杨问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无意中踏入雷区,他和女生搭讪秉持的是就近原则加“投之以零食报之以饮料”原则。
杨问又一次拎着两瓶酸奶叼着一瓶酸奶走进教室,照例扔给两个女生一人一瓶,自己也在那喝得滋滋有声。
“小恩小惠的收买人心。”林舜低声嘀咕:“嗤,男生喝酸奶!”
林舜是铁血派的,坚决拒绝一切和女生相关的东西——比如洗面奶,长发,暖色调的衣服,甚至莫名其妙地带上了零食、甜点和……酸奶。
杨问叼着吸管:“哎,我喝酸奶也惹着你了?你说男生应该喝什么,茹毛饮血啊?”
“茹毛饮血有人做过,不是我干的。”林舜刺他两句:“我说,尘婴到底是什么味道?”
杨问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捏着酸奶瓶,忍半天:“我说你有完没完?就那点事,祥林嫂似的没事就提一遍。”
“怎么啦,许你做不许我说?”林舜哼一声:“谁在开学的时候,哭着喊着要我给个机会的?每次我爸他们问你怎么样,我可都在给你说好话呢,知道点好歹,嗯?”
杨问一扬手把小半瓶酸奶扔进教室前面的垃圾桶里,他算是受够了。
“咦,准头不错。”雷垒在后面招呼:“杨问,打全场去不去?”
下面两节是体育课,男生们最热爱的课程。高二了,体育课基本就改成了自习课,自习课又变成了女生自习课。每天一放学,篮球场上为数不多的场地总被占得满满当当,老师稍微一拖堂,什么机会都没了。体育课的时候,篮球场至少是空着的,可以舒舒服服打全场。这机会每礼拜只有一次,男生们兴致高昂,挤在教室后排换球衣球鞋。
杨问懒洋洋地看了林舜一眼,像是征询。
“你爱去不去看我干吗?”林舜怄死了,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硬从杨问身后挤了过去。
男生们一片哗然,林舜向来是只在校际联赛才出手,平时这种小打小闹的,他瞧不上,大家也不太喜欢和他玩。
篮球是一项团体运动,不过全世界的团体运动究其根源还是个人运动。集体荣誉当然很重要,可是如果有人能够以一己之力争得集体荣誉,显得其他人象四个摆设,这个人一定很不被待见。很少有人会大公无私地说,虽然那个谁谁从来不给我喂球,我明明抢到位置他居然能从我边上过去自己往禁区带,但我依然觉得和他打球是快乐的事情。
林舜就是“那个谁谁”,这家伙打比赛的时候不能少,平时玩的时候特别碍事。都是十六七岁唯我独尊的年龄,谁出来玩都不喜欢做众星拱月的那一颗星。
但是杨问同学正处在一种极度缺少组织温暖,迫切希望融入大家庭的状态。即使是在摇滚现场他也没有抢镜头的习惯,他需要同伴的认可,远远超过需要外界的荣誉。
实验中学的篮球场和足球场在一起,足球场上,丁尧尧她们班正在测验八百米。林舜真不想看见她,妖怪里跳一跳能上八百米的都不在少数,这个纯血小妖不知怎么了,运动能力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开场了别看了”,他戳戳杨问的肩膀,“打完半场再去献爱心也来得及。跑不了你的乘龙快婿。”
杨问腾地火起:“你眼里是不是人人都有阴谋?”
林舜反唇相讥:“当然不是,误会误会,我只是这样看你。”
杨问不说话了,打架打不过林舜,打球未必不行。
林舜本来就是冲着单挑来的,不过杨问并没有给他太多机会。他不怎么往篮下冲,慢慢摸索着队友的球路,跑位恰到好处,传球系统设定一样的精准,几个来回跑下来,比赛进程流畅起来。五分钟左右杨问拿到一个不错的机会,带着球往篮下切,正要跳投,林舜已经从左侧封堵过来,杨问勾手把球传给雷垒,雷垒三分线外得分。
场内齐刷刷一声叫好,杨问和雷垒击掌互相鼓励。
林舜拿到球就冲他来了,声音很低:“不至于吧,谁的马屁都要拍?”
杨问玩得正高兴,这兜头一盆冷水浇的。他也不说话,就贴身防得死死的,林舜左冲右突两次过不去,肩膀硬抗,杨问一个滑步跟着硬抗:“也不一定啊,你的马屁我就不拍。”林舜转身一个跳投,杨问毫不犹豫,伸手一记盖帽。
林舜蒙了,周围喝彩声像是对他的极大羞辱,自从身高超过一米七,他从来没有尝过盖帽的滋味。
林舜等瞪着杨问:“喔,硬气起来了?”
杨问低头不看他,擦身而过:“有种别拿公会压我,自己来过我啊。”
“我什么时候拿公会压过你?”林舜一把捞住他:“说清楚。”
“老大,打球不是打架,有点风度好吗?”杨问拍拍手,挤挤眼睛。
他们俩在不使用异能力的情况下,只能是谁也过不了谁,问题是杨问很聪明,看见林舜就传球,但林舜老想争口气。杨问看见林舜气呼呼的,越玩越高兴,瞅准空挡,伸手把球断了,背后传出去,还吐吐舌头。林舜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他:“你别得意太早!”
同学们都不高兴了,“干嘛,输球还输人。玩不玩了?”
“不玩了”,林舜甩手就走。
身后一片嘘声,“算了,大家休息,赢得起输不起,真没劲!”
林舜有火没处发,围着跑道,开始跑圈儿,他想哪里不对呢?他本来是想要以前事情算了,只做同学。可是这个家伙浑身透着冷气,他喜欢光明正大一点,看不爽了就打一架,有什么说什么,不必这样藏着掖着,阴暗得让人恶心。
“哎,同学同学,让一下。”一个体育老师招呼。林舜一看,一排女生站在起跑线蓄势待发,他连忙退到草坪上。其实女生跑八百米真没什么可让的,两百米之后就是一条长龙围着操场慢慢转,用不着外侧跑道。
砰,发令枪响,一群女生跑了出去。果然是相当的惨不忍睹,前面的一群还好,最后几个冲出百米之后,用比走还慢的速度在跑道上磨蹭,明明是甩着胳膊做跑步状,脚就是不离地。
丁尧尧是第三批,她站在人群里,面如死灰地冲林舜“嗨”了一下。
林舜做义务辅导员:“喂,你们跑步,腿要稍微抬一点,借助那个反弹力,胳膊往前带,这样这样,你看啊,这样。”
“好烦呢”,丁尧尧跺着脚说,“怎么跑才好看我能想象好吗?”
“不是好看,是这样才有——”
林舜懒得解释了,他看见杨问已经从一边跑过来,大老远就冲着他乐,也不知道是春风得意呢,还是道歉,但不管为什么笑,这时候笑看起来都像讽刺。
“杨问,怎么办。”丁尧尧立刻不看林舜了:“我最怕这个了。”
杨问肩膀碰碰林舜:“我隐身带她跑,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林舜双手插兜,“作弊加违律,你敢在这儿乱来,我就敢在她面前抓你。”
“死心眼,体育课测试,你以为奥运会啊!”杨问还真不敢跟林舜硬碰硬,这个人在原则问题上一丝不苟,决不可能变通,对任何事情都用最高法则。
丁尧尧继续跺脚:“快想办法,你昨天答应我了。” “我陪你跑吧,给你唱首歌?”
“好啊好啊。” 来不及点歌了,已经各就位,发令枪响,丁尧尧跑了出去。
杨问这一跟,跟得女生们议论纷纷。
杨问挑了两首动感十足的,但是撑到大半圈,丁尧尧还是喘着粗气,一步一挪:“别唱了……我、我不行了……”
她两条腿像两个铁锤,每一下砸在地上,心脏跟着乱跳,什么歌也没有用。
杨问在她身边,也以差不多的速度做跑步状:“尧尧,你不能老想着八百米,我不信你跑不了。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在天鸿大厦顶层玩通宵吗?你不是也跟着跳了通宵,你体能很好的。”
“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你还是你,我还在这儿呢,我带你。”杨问转到她面前:“看我看我,别看地。”
他还是在跑,倒退着跑,但整个身体已经动起来了,他用响指打着节奏,腿从滑步到点踏到踢踏碎步,他在控制节奏,从脚,到腿,到腰,到肩……丁尧尧觉得那种僵硬的吃力感在慢慢消失,她第一次感觉到脚底的反弹力,在推着身体前行,她的肌肉在舒展,呼吸在调和,她感觉到了大地和风,也感觉到了——她想要奔跑起来,舞动起来。
杨问不再倒退,他在她侧前方,“追我!” 丁尧尧向着那个背影冲了过去。
我一直在追你啊,只是你视而不见而已。 她第一次轻松达线。
女生们尖叫起来:“三分半呐,丁尧尧,爱情力量好强大啊。”
“讨厌别胡说”,丁尧尧边喘边笑,没有一点“讨厌”的样子。
杨问笑得一脸灿烂,林舜阴魂不散地走过来:“其实还是作弊,你敢说你没用潜能?”
杨问烦死了:“金牌护卫同学,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像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小脚稽查老太太,随时等着给人撕罚单,你能不能换个妖怪盯?”
“你规矩点,我就不给你撕罚单了。”林舜有恃无恐,“不服气放马过来?”
“你过分了。” “那又怎么样?” “你觉得我真怕你?”
“实不相瞒,我是觉得你挺没种的。”
两人一触即发的当口,丁尧尧已经硬生生挤进来。
丁尧尧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手一个拉过来秀给同学看,“这是我两个好朋友,都是过来给我捧场的。”
女生们纷纷哄笑,跑个八百米要捧场,扔个标枪就该开见面会了。这一起哄,连体育老师都受不了:“两位同学,我们在上课,你们让开好吗?”
那一边,男生们大声招呼:“杨问,开始了,快来!”
“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杨问冲林舜耸耸肩,笑笑,跑开了。
这是林舜上的最不爽的一节体育课,下课了,男生们簇拥着杨问,一边讨论NBA一边比划着过人。他郁郁寡欢地一个人在后面,觉得自己已经衰到底了。
可是更衰的还在后面——教室楼下,居然停着一辆警车。 男生们一起停了下来。
两个警察走过来,林舜和杨问心里都有鬼,谁也没动。 警察问:“谁是林舜?”
杨问暗自吐口气,林舜的脸白了:“是我。” 他不是害怕,是羞耻。
警察亮了亮逮捕证:“我们怀疑你和一宗绑架案以及一宗入室抢劫案有关,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舜只觉得教学楼和操场和天空和树木都变成了雪白的背景,血往头上涌,怒向胆边生,人群中他看见了方芳惊骇的脸,以及杨问故作惊讶的“幸灾乐祸”的脸。他没有反抗,只是扭着头,对着杨问一字字说:“你等着。”
林舜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走了。 据说被逮捕的,还有林怒辉。
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宁也雄要在这个当口选择发难。
丁建书不得不赶往公会。整个妖怪世界一片轩然大波。
宁也雄这一手玩得很绝,林家父子按照妖怪世界的职权抓他,但同时触犯了人间法律。如果要救林家父子,硬抢,那么必将违犯绝对禁令,结果只能是世界大乱。宁也雄没有江湖事江湖了的意识,他就是要玩大。
他这是在和整个妖怪世界宣战。
如果要走法律途径,那么就更麻烦。妖怪公会的老家伙们只是生活在人间,多少都有些微服私访的高高在上,他们很少真的和人类打复杂交道,也很少关心人间的规则律令。
丁建书是少数几个完全熟悉人类社会规则的老妖,律师方面他责无旁贷。
律师方面传来的消息很不乐观,他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找不到那个“被绑架的女人”,证据方面不足;但宁也雄那桩入室抢劫案,人证物证俱全,律师说,估计没什么胜诉可能,只能期待轻判。
宁也雄出了题,也划了道,公会这边不可能去求他,而且求也没有用,宁也雄拒绝私下接触,一切跟律师谈。
这是一件大事,公会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大事,他们不得不推选德高望重的长老,返回圣城,等待妖王的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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