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权帮助失散军人在风烛残年圆了梦想

  他帮助不少失散军人在风烛残年圆了梦想:在墓碑上刻两个字“老兵”

  盛夏京城,热浪蒸腾。

  解放军档案馆的主楼,犹如一块顶天立地的丰碑。楼体中央,蓝色玻璃镶嵌出一个醒目的“V”字。

  解放军总医院一间病房里,59岁的解放军档案馆原馆员刘义权,专注而费力地回忆着征集我军历史档案走过的山山水水。

  胜利!这里珍藏的一份份历史档案,铭记着我军的胜利之路。然而,在刘义权眼中,收集这些珍贵档案,不单单是为了回望辉煌。

  汗水,浸湿了他脖子上因化疗脱落的几缕头发。“唉!”过了许久,他一声叹息,抬起眼睛,愧疚地望着记者说,“记不起来了,太多太多了……”

  “战争年代,一些军人和部队失散了,档案馆是他们证明自己历史的惟一希望。有一个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兵,胳膊上有枪疤,千里迢迢找到档案馆,流着泪给我们跪下,要求查找他在部队的档案。我们答应给他查,但老人回乡不久,就去世了。老刘知道这个事情后,很痛心。他总是问我:我们馆里到底有没有这份档案?”

  走廊里,护士长惋惜地告诉我们:“太晚了,转移了,刘义权两个髋臼全是癌肿,骨头疼得像要裂开,每天要注射大剂量镇痛的麻醉剂,对他的记忆有影响……”

  谈起这件往事,宋传富处长心情沉重:“或许,老刘没日没夜,拼命收集失散在全国的我军历史档案,情感的源头就在这里!”

  那天,记者翻开了刘义权的档案——

  档案浩如烟海,有时却一页难求。记者在库房查阅档案时,看见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亮着一盏台灯,一声不吭在翻阅卷宗。

  他,一生只立过1个三等功、受到9次嘉奖,担任过的最高职务是科室组长。直到55岁退休,还是中级职称。

  他是副研究馆员战忠庆,正在利用刘义权和战友们收集回来的档案,查找一名老红军的下落。他说,这是总部机关下达的一项任务,已经查了两个多月了,像大海捞针一样。找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开始很高兴,后来发现不是要找的那个人,前功尽弃。但是,还要找下去……

  然而,他退休生病后,军委、总部首长来看望他,解放军档案馆颁发给他“兰台奖”特等奖。美国国防部代表团来馆访问,听了他的事迹介绍,深受震撼,为他鼓掌,向他致敬……

  “我们走过了胜利之路,但是老刘从事的工作告诉我们:不能忘记我们是从哪里走来的,不要让共和国的功臣流血又流泪!”
战忠庆对记者说,利用刘义权千辛万苦收集来的档案,档案馆曾经帮助不少失散军人在风烛残年圆了梦想:在墓碑上刻两个字:“老兵”。当他们能够最终埋骨陵园,魂归军旅,与千千万万生前战友睡在一起,他们会感到温暖,含笑九泉——共和国没有忘记他们!

  一名平凡的中国军人,为何感动了首长,感动了战友,感动了外军?

  刘义权,用毕生执着的追寻,用一份份浸满硝烟的历史档案,为我们这些活在世界上的人,打开了通向历史深处的隧道。据不完全统计,通过刘义权收集整理的档案,我军先后查证了数万名失踪和牺牲烈士的下落。

  含着眼泪,解放军档案馆馆长计英春、政委孙德飞说:刘义权从事档案工作38年,直接收集和参与收集的我军历史档案有83万份。他忘记了自己的历史,却用毕生默默无闻的奉献,为我们这支军队、这个国家、这个星球留下了永不消失的记忆!

  翻开他收集来的一份八路军某部1945年抗日烈士登记表,记者如实摘录下这些血染的名字——

  他这一辈子,几乎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抢救承载历史记忆的珍贵档案

  战士张振明,28岁,河南滑县人,牺牲日期3月12日,来队一日牺牲。

  推开沉重的铁门,记者走进解放军档案馆的库房。只见装载数以百万份我军历史档案的铁柜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伙夫杨兴兰,38岁,河南南阳人,牺牲日期3月25日,来队当天牺牲。

  随便打开一个铁柜,档案保管利用处处长宋传富指着一排排的卷宗说:“只要是卷脊上暂时没有填写全宗说明和案卷标题的,都是老刘和征集处的同志们征集来的。”记者发现,这样的卷宗,有的占了档案柜的一半还多。

  通信员石家福,20岁,籍贯不详,牺牲日期3月28日,来队当天牺牲。

  翻开刘义权亲笔登记的《征集接收军事革命历史、现行档案登记表》,记者看到其中几页这样记载:“1986年,从1月9日到6月30日,先后到济南、合肥、太原、广州、石家庄、郑州、信阳、哈尔滨等地征集档案13982件……”

  伙夫张哑巴,岁数不详,真名不详。4月18日牺牲。备注一栏中特别注释:哑巴不会说话……

  枯燥的数字,背后是令人震惊的跋涉。几十年来,刘义权北上南下,足迹遍及全国,行程不计其数,把星散各处的我军历史档案,像燕子衔泥筑窝一样,源源不断收集到解放军档案馆。

  指着这行特别的“备注”,宋传富这样说:“像张哑巴一样的无名烈士,何止千千万万。他们血洒疆场,埋骨青山,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句话。但是,老刘守望历史、呵护历史、追寻历史的工作让沉默的他们能够开口讲话,告诉今天的我们许许多多前所未闻的往事!”

  翻开这些档案,历史风尘扑面而来。在档案馆技术室,记者看到一块焦黄泛黑的“档案砖”。这批档案在地窖里放了几十年,上面有水渍,有血迹,每一页都粘在一起,技术人员正小心翼翼一张张分离,片纸只字不能丢。

  一位美国海军少将拉住他的手,含着眼泪说:“您是一位英雄”

  宋处长给记者讲了一个故事:一次,刘义权到陕北一个偏远小城征集一批红军时期的珍贵档案原件。当地档案馆设在一间破旧窑洞里,门前蹲着一个抽烟袋的陕北老汉,刘义权问馆长在哪里,老汉说:“我就是。”刘义权非常震惊:没想到如此珍贵的历史档案,竟然存放在这样破旧的窑洞里;没想到条件如此艰苦,还是有人默默地守护档案!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翻开烫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档案馆馆徽的文件夹,时任美国国防部长的拉姆斯菲尔德惊呼起来。

  宋处长说:“由于战争年代部队常年转战,我军不少具有珍贵价值的历史档案散落各地,有的保存条件较差,有的处于自然损毁状态。老刘一辈子做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档案尽快抢救回来……”

  2006年7月,军委领导访问美国,从解放军档案馆复制了刘义权参与收集的两份档案资料,作为特殊的礼物,送给了拉姆斯菲尔德。

  这些档案,满纸腥风血雨。记者翻开一份红军广昌保卫战的作战部署电报,只见周恩来在上面写道:“秘密,阅后焚去!!!”连续3个惊叹号,令人触目惊心。

  两份档案,记载着两位美国飞行员在中国的背影——

  “当时,红军到了危及存亡的最紧要关头,连烧文件都来不及,这份电报才幸存到今天。”宋处长告诉记者,据统计,红军最后带到陕北的档案材料只有50余斤、约数千件。红一、四方面军甚至没有留下一张长征途中的照片……

  一个是二战时期协助中国抗战,跳伞被我抗日东江纵队营救的美国飞行员科尔;一个是1956年驾机侵入我舟山群岛上空,被人民空军击落的美军飞行员迪恩。后者,生前是拉姆斯菲尔德的密友。

  “可想而知,现在还遗存在世的我军历史档案,有多珍贵!解放军档案馆,是惟一收藏新中国成立之前我军历史档案和全军撤销单位永久档案的国家级档案馆。老刘这辈子,每一天几乎都在和时间赛跑,都生活在焦虑中!”

  这一年,中美两国军事档案合作拉开序幕。

  “他收集来的每一页档案都记载着惊天动地的故事,他自己档案的每一页却很简单。现在他病了,你让他回忆吃的苦、受的累,他已经想不起来了……”说到这里,宋处长哽咽了。

  两年之后,中美两国国防部就查找朝鲜战争前后美军失踪人员下落开展军事档案合作签署备忘录,双方军事档案合作正式启动。已经退休的刘义权被聘为专家组成员,负责从中国人民志愿军档案中查找鉴定线索。他对领导表态:“搜寻美军失踪人员线索,是一项人道主义工作,意义重大,我会有始有终地干好。”

  他失去的记忆,战友们替他找回:他是我军历史长河“淘宝第一人”

  这是他的一个承诺。从此,他每天按时来馆里上班,埋头潜入历史的瀚海。

  面对“失忆”的刘义权,记者只能寻访他的战友,从别人的记忆里寻找他的脚印。

  “我馆收藏的志愿军档案达数十万件之多,时间跨度长达9年,距离现在已经半个世纪。”退休干部涂喜清,拿出几本志愿军档案给记者看:纸质五花八门,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发黄变脆,有的字迹模糊,不要说查找,就是辨认都很困难。

  在档案征集处,与刘义权一起出差收集档案次数最多的原处长李凤明,给记者提供了一张清单,向记者讲起他记忆中的“老刘之最”——

  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刘义权一查就是几个小时,一坐就是半天。去年上半年,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警讯:小腹疼痛,大便带血……

  最偏僻的一次:“1986年,到秦岭南坡的陕西省凤县,一路都在深山里转,沿着嘉陵江畔迂回,先后16次跨过汹涌的江面。这段路是有名的‘秦蜀天险’,路旁都是让人望得脖子发酸的高山。”

  2008年9月,在馆领导和同志们一再催促下,刘义权抽出时间到医院检查,被确诊为直肠癌晚期。他揣着检查报告,直接从医院赶到办公室,红着眼圈对处领导说:“我的时间不多了。任务没完成,我不甘心……”

  最危险的一次:“1990年,在福建漳州,刚出城就下起大雨,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司机视线模糊,一不小心,车一下钻到前面一辆卡车下面,差一点就车毁人亡。当时,现场乱作一团,刘义权一声不吭,把装档案的皮包紧紧抱在怀里。”

  一周后,刘义权走上手术台。医生发现,癌细胞已经转移到淋巴……

  反复最多的一次:“1986年,到南方某地征集档案,天一直在下雨,等了7天,也没能进去,只好回京。时隔几年再去,洪水冲断了路基,还是空手而返。印象中,前后至少去了4次。”

  “老刘又回来上班了!”今年春节刚过,这个消息震惊了档案馆。馆领导劝他好好保养身体,刘义权说:“你们要是真想让我多活几天,就让我工作!”

  时间最长的一次:“1990年,全年连续跑了全国20几个省市。在西安,一呆就是几个月,去的时候穿冬衣,回来树都发芽了。那年,我们还跑了不少老区,太行山、江西、延安、遵义……”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