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 28

  梅佐贤看总经理忧虑重重,唉声叹气,他想把总经理的思路引到重点试纺上,来缓和一下这紧张的空气。他堆下笑容,走到总经理面前,弯下腰去,说:

  闹钟指着三点。

  “你不晓得,人家还当过省政府的主席哩!”梅佐贤对勇复基说。

  “好。”韩云程不知道说啥是好。他把梅厂长送到门口,就匆匆上楼换衣服到厂里去了。可是这件事老是搁在他的心上,忘却不了。

  “那倒不一定,主要看各人的应付了。沪江纱厂没有啥材料,也就不需要去坦白了。”

  “那和你差远了,”梅佐贤马上联系到重点试纺问题上去,说,“比方说,这次我们厂里重点试纺,工人来问你,你回答得真妙,要研究,不能轻易下结论。这说法真是又冠冕堂皇,又科学,又公正,再妙也不过了。”

  “中共地位这么高的干部撤职了,中共这样老的干部开除党籍了,我们工商界做人更难了。唉,五反运动为啥还不正式展开呢?展开吧,展开吧,快点展开吧,越快越好!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受不了……”

  “唔,”梅佐贤说,“你说得对。不像你睡得早起得早,合乎养生之道。精神好,办事精。”

  “是吧?”徐总经理凝神地听,说,“不讲,他们不会散会的。”

  “究竟比你差的多了。我是虚胖,没有你结实,早上常睡懒觉,新鲜空气我就呼吸不到。”

  “《解放日报》吗?”韩工程师举起左手,把手里的报纸一扬,说,“这里有。”

  “这个,”韩云程听钟珮文这两句尖锐的对比的话,仿佛是猝不及防的一盆冰冷的水迎头泼下,使他感到突然。他不同意这个说法。他认为自己是凭技术吃饭。对他这个技术人员来讲,无所谓可耻的和光明的。但他口头上不得不顺着钟珮文的话讲,“完全对,完全对。只有工人阶级和共产党才有远大的光明前途。我们这些技术人员从来就没有找到过正确的道路,现在找到了:跟工人阶级和共产党走,技术人员有了伟大光明的前途。钟同志的话,真是一针见血。”

  “共产党的手段真厉害,铁面无私,对党员的错误不留情,不论地位高低,阻碍三反运动的,就受到这样严厉的处分。”

  “谢谢总经理的好意。”

  梅佐贤应道:

  “你办事也很精明。”

  大家都看完了那条消息。他们见徐总经理那股神情,于是都默默地坐着,谁也不言语。勇复基感到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叹气都有点困难的样子。他避开徐总经理的视线,暗暗看着梅厂长。他知道梅厂长在任何场合都有办法的。

  余静见韩云程眉头慢慢开朗,态度不像刚才进门时候那样拘谨,放在深蓝色阴丹士林工作服口袋里的手也伸出来了,按着桌子侃侃而谈。她就进一步说:

  梅佐贤很有把握地说:

  钟珮文刚在笔记本记了几句,韩云程就不说下去了。他奇怪地抬起头来,催他:

  “现在办事没有政治不行,”梅佐贤打断他的话,“不光是你们技术人员,就是我们办厂的,也离不了政治。给共产党打交道更要政治。”

  “徐总经理不久想请你担任副厂长……”说到这里,梅厂长有意顿了顿,他暗中觑着韩云程的表情。

  “服帖是服帖”郭鹏说,“这样做也太辣手哪。”

  韩云程的眉头开朗,心里暖洋洋的,眼睛里闪着知恩的光芒,在关怀梅厂长所谓“应该全面负责”是啥意思。他理一理晨衣上垂下来的有点乱了的紫色的丝穗子,不好意思地说:

  “要我们做这些事体,确是不容易。”勇复基同意郭鹏的看法。

  “当然可以参加。我们也欢迎你参加。”

  徐总经理一见韩工程师,劈口就问:

  “这没有问题,这没有问题。”韩云程连忙接上去说,生怕引起余静的误会,很快表示自己的态度,“我完全拥护五反运动。我当然要积极参加运动。老实讲,中共中央发起三反运动,特别是上海市委撤了一大批高级干部,给我的印象很深。我非常兴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新现象。从三反运动可以看出,共产党一定能够把国家的事体办好,中国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他后悔留在上海,不然,也不必操这份心了。现在去香港吧,可是又放不下这份产业,真叫他进退为难。

  从韩云程的神情上看,梅佐贤知道他的话已经打中了,就凑过去进一步低声说:

  梅佐贤说到这里,有意停了停,看看大家的脸色,窥探一下总经理的动静。当然,这是为了表现他的才能,希望讨得徐总经理的欢心。郭鹏和勇复基都紧张地聚精会神地在听。尤其是勇复基,他把耳朵冲着梅佐贤,生怕漏掉一句半句的。

  “钟珮文同志很有前途。我在壁报上看过你的大作。”韩云程凑趣地说。

  徐总经理立刻接过去说:

  “五反运动在我们厂里开始了。各个车间的工人都热烈参加这个运动。我们希望你也参加这个运动。”

betway必威体育,  “标准钟有时也不标准了。”徐总经理笑着说。厂里的人因为韩工程师守时出名,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开会从不迟到早退,平常生活也非常有规律。他的生活如同一座标准钟,人们看他做啥事,就晓得啥辰光。这一次迟到是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的。

  “徐总经理很欣赏你的才能,认为不单是我们沪江纱厂独一无二的纺织专家,而且是上海有名的纺织专家,当然,也是中国难得的纺织专家。我们庆幸沪江有了你这样的人才,我们非常高兴。徐总经理觉得过去有点委屈了你,你只是在技术上负责,其实应该全面负责,因为你是纺织方面的全才。”

  “五反运动也没有啥,将来再谈吧。今天先解决重点试纺的问题。”

  “要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当然要展开五反运动。要想五反运动胜利,我们必须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

  “有。”

  “昨天听到这个好消息,今天早上特地来告诉你,并且向你恭喜。打搅你半天,我们停一歇厂里见吧。”

  “总经理,重点试纺的问题很重要,如果试纺成功了,次泾阳问题一暴露,那事体可大哪!会影响整个厂……”

  哪能说呢?

  “不见得,”徐总经理摇摇头,说,“共产党啥事体都做得出,别人做不到的事,他们都能做到。我听马慕韩说过,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造成的人。这个话确实有点道理。你不讲,共产党一定有办法叫你讲的啊。”

  “站稳立场,检举徐义德的不法行为。”

  “为了等《解放日报》,等到九点钟还没有看到,我就来了。这一次是迟到了。”

  “打搅您睡觉了。”

  “韩工程师为啥还不来?”

  余静和钟珮文早坐在里面等候了。余静请韩工程师坐在自己的对面。钟珮文坐在余静和韩工程师的侧面,他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两支削得尖尖的铅笔。余静直截了当地对韩云程说:

  “还要去坦白吗?梅厂长。”

  韩云程一跨进车间办公室,两只手就放进深蓝色的阴丹士林布的工作服的口袋里,态度显得很安详,可是眉宇间微微皱起,露出心中的忧虑。

  触目惊心的头条新闻跳进徐总经理的眼帘:

  “唔,”韩云程的眉头舒展开来,愉快地说,“我当然要站稳工人阶级的立场。”

  徐总经理把眼光移到韩工程师的身上,说:

  “那也不见得,”韩云程心中很纳闷:梅厂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是不随便到比他地位低的朋友家去的,要是去了,一定有目的,何况今天来的这么早,必然有事,却见他慢吞吞地随便聊闲天的样子,又不像是有啥紧急的重要的事体。这样乱扯下去,别误了上班时间。韩云程想问他究竟有啥事体,怕显得唐突,难道说梅厂长不能来坐坐随便谈谈吗?韩云程按下没问,只是说:“梅厂长的养生之道也不错,你身体多健康。”

  “报纸没送到,我在路上可买到了一张,你看——”他把《解放日报》平摊在徐总经理的面前。

  “不为资产阶级的利益服务?”韩云程问,这么说,果然不要我担任工程师了。那做啥呢?他自己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好。”

  梅佐贤看他穿着晨衣,抱歉地说:

  徐总经理把桌上的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下,仿佛不信任刚才的消息,现在再来证实。白纸黑字,无可怀疑。徐总经理从今天的报纸看出五反运动一定比“三反”凶猛,尤其是职工参加五反运动以后,其势更加凶猛,有一种雷霆万钧锐不可当的气概。可是,五反运动密云不雨,令人莫测高深。徐总经理忐忑不安了,他对着《解放日报》自言自语地说:

  “你看五反运动呢?”

  徐总经理想起通过梅佐贤和方宇的往还,在座谈会上梅佐贤虽然没说,可是方宇在税务分局里谈没有谈呢?他最关心的是这一点。他心头上的乌云越发聚集得多而且厚了。他这一阵心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老是宁静不下来。他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便问梅佐贤:

  “你是脑力劳动者,照工会规定,可以参加工会。很可惜,你到现在还没有参加。这不要紧,如果你想参加,任何辰光都可以提出要求。我们欢迎你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来。”

  “进来一道看吧。”

  “这也是中共中央发起,当然也是完全必要的。陈市长说得好,不展开五反运动,就不能到社会主义社会。”韩云程一进门就担心余静提到重点试纺的问题,谈了半天,没有接触到这方面,心里稍为定了些,说话的声音也逐渐高了起来,“几年来资产阶级猖狂进攻,再不‘五反’,不晓得资产阶级要猖狂到啥程度了。”

  中共上海市委举行党员干部大会

  钟珮文听他滔滔不绝地谈三反运动,就把话题拉到五反运动上来,问他:

  “今天的政府真是为人民服务的,凡是不利于人民的事就不许做,也不许存在。大干部犯错误也照样撤下来,一点不包庇,真不含糊。老实讲,以前我以为三反运动是假的。不过是杀鸡吓猴子,做给别人看的;五反运动才是真的。现在看来,‘三反’也是真的。市委这个决定叫人不能不服帖,现在看来,做个共产党员真不容易。”他钦佩地点点头。

  韩云程工程师准时走进细少间的车间办公室。他在藏青条子呢西装外边穿了一件深蓝色阴丹士林布的工作服,左边口袋里装着一把皮套计算尺,它的铜头子显眼地露在外边;左边口袋里凸凸的,那是一本《棉纺织经营标准》。他摸不清今天余静找他谈谈有啥事体,心里有点恐惧。他猜想可能是关于重点试纺的问题。重点试纺的成功完全证明过去生活难做的原因是由于配棉问题,这一点,他心中是雪亮的。当余静她们拿着管纱到试验室来,他感到突然,也估计到这是必然的事。当时,他没敢说出真实的原因,怕得罪徐义德。这消息传到徐义德的耳朵里,徐义德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韩云程总算够交情,没有说出来;担心的是韩云程没有把门关紧,还得研究,研究的结果怎么样呢?这就有问题。可能说出去,当然,也可能不说出去。徐义德和梅佐贤商量,想办法叫韩云程把门关紧。在徐义德授意之下,第二天清晨梅佐贤亲自跑到韩云程的家里。韩云程刚起来,还没有穿好衣服,披着一件紫色薄呢的晨衣,听说梅厂长来看他,暗自吃了一惊:厂里发生啥重大事体吗?有啥意外吗?还是……他急急忙忙穿着晨衣到楼下客堂里来,梅佐贤一见他,立刻迎上来,满脸笑容,很客气地说:

  “最近怎么老见不到方驻厂员?”

  韩云程说:“不,我已经起来了。”

  “有啥大消息吗?”梅厂长急着问。

  “这个,”韩云程发现他在记录,认为自己说话更要谨慎小心,不可随便漏出去。他的右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迟缓地说,“具体的情况还要研究研究。”

  “就是这样完了吗?”勇复基关心地问,他怀疑关过得这么容易。

  “我当然要站稳立场。我没有啥顾虑。问题不研究是不清楚的。根据研究的结果,说起来当然就具体了。”

  聂恒裕吴执中等四人思想恶劣阻碍“三反”被撤职

  “您早。”

  “忙着到啥地方去?出了啥事体?”

  韩云程心头一愣:想不到没有经过研究试验,梅厂长就替他把答案做得那么完整。这是不符合客观事实的。他龉龃地说不出话来。梅佐贤看见他板着面孔,眉头微微有点皱起,知道事情不妙。梅佐贤不强求韩云程马上同意,他急转话题:

  “打电话催他一下。”徐义德说。

  “我们厂里现在展开五反运动,正是你站稳工人阶级立场,为工人阶级服务的最好的机会,韩云程同志。”余静说。

  “中国的前途当然是光明的,我们的前途呢?他们党内的‘三反’对自己人都这么厉害,想想对付民族资产阶级的‘五反’会哪能?‘三反’是个活榜样,做给‘五反’看的。”

  韩云程有点摸不着头脑。他马上想到重点试纺和刚才梅厂长的答案,怎么能同意呢?谦辞道:

  等了一会儿,徐义德又补充一句:

  韩云程听到余静热情的语句,他浑身感到温暖。好像在寒冷的冬季,外边飘着鹅毛大雪,北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吹来,而他从外边回到暖洋洋的生着火的屋子里,一股热气迎面扑来,使他感到温暖和舒适。

  “完了?当然很难讲。”梅佐贤的脸上露出了难色。他想起杨部长最后的几句话,说,“杨部长最后留了一个尾巴,他说会上不可能把全部材料提供出来,以后还可以个别继续坦白和检举。”

  “很好,很好。”

  “我看看。”梅厂长想先看看标题,好报告徐总经理。

  “要我谈重点试纺吗?”

  “从今天的报纸上可以看出来共产党可以把国家的事办好,中国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韩工程师的眼光里露出喜悦的光芒,他向室内的人巡视了一下,发现徐总经理的眼光盯着门上,板着面孔,忧虑重重。

  “你别客气,云程。我晓得你办事有一套的。副厂长的职务你是能够担任的。我们俩人合作,我相信,一定能够胜任愉快。”

  “当然,我不能全讲。”他发现徐总经理瞪了他一眼,那意思说:你不能在郭鹏和勇复基跟前把沪江纱厂的底盘全部托出来。他领会了这意思,马上很自然地改了口,“我们沪江纱厂也没有啥好讲的。我只是讲我曾经送过方宇一只马凡陀的金表。这是我们两人的私交,说不上行贿,也谈不到贪污,更和沪江纱厂没有关系。朋友之间,互相送点礼物,是常有的事。假如说,这样送礼物不好,我以后不送好了。杨部长听我坦白了,鼓励我几句。”

  余静想:一个人思想上的认识总有一定的过程,不能急躁,特别是知识分子,尤其是像韩云程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性急是没有用的,早检举也不会真实的。今天韩云程的态度比过去显然有点进步,承认了原棉是重点试纺成功的原因之一。思想未完全通,谈问题不可能彻底的,她同意他的意见:

  郭鹏刚应了一声,还没有站起来,梅佐贤却抢先走过去,一边说:

  “不敢当,不敢当。请你代我谢谢徐总经理的好意。我没有行政工作的经验,没有能力担任副厂长。”

  “总经理高见,共产党的确是这样。我也感觉到他们好像有一种特殊的本事,啥困难的事体,他们都有办法。比方这次座谈会吧,杨部长看大家不肯说,他宣布休息十分钟,找了几个商人进去个别谈话。再开会的辰光,有人讲了。这么一带头,啊哟,我们垮了,每一个人都讲了。”

  “你研究研究,想一想再谈也好。”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